作為皇帝,天下災異,尤其是陝甘這樣的西北門戶、邊防重地,若有大的災情,地方官必須第一時間以“四百裏”、“六百裏”甚至“八百裏加急”奏報中樞!
這是鐵律!
即便那些地方官為了政績、為了頭上的烏紗帽,有可能瞞報、緩報、少報,但他親手設立、遍佈天下的檢校係統呢?
那些無孔不入、直接向他負責的耳目呢?
為何也杳無音信?
是檢校也被矇蔽了?
還是……連檢校係統都出了問題?
或者,眼前這個陳寒,根本就是在胡說八道,擾亂視聽?
此地距離陝甘數千裏之遙!
中間隔著千山萬水,無數州府!
陳寒,一個應天府東城門小小的、未入流的巡城吏,連京師城門都未必能輕易離開,平日活動的範圍恐怕不超過東城一帶,他是如何得知這等千裏之外、連他這個皇帝都尚未接到正式奏報的機密災情?
一瞬間,無數陰暗的念頭和可怕的猜測,如同毒蛇般瘋狂竄入朱元璋的腦海。
細作?
探子?
北元韃子派來的耳目?
或是朝中某些心懷叵測之人安插的棋子?
之前所有的奇思妙想、驚人見識、包括這土豆和自熱鍋,莫非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為了接近自己這個“皇商”乃至更深層目標的圈套?
這土豆……莫非是什麽害人的妖物?
這陳寒,莫非包藏禍心?
朱元璋的眼神變得無比冰冷銳利,如同最寒冷的冰錐,又如同出鞘的利刃,死死鎖定了陳寒。
他全身的肌肉微微繃緊,那是多年屍山血海中拚殺出來的本能反應,一股無形的、屬於帝王的威壓和殺意,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讓這狹小巡街亭內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屋外的陰影裏,似乎傳來極其輕微、幾乎不可察覺的衣袂摩擦聲和金屬輕觸聲。
那是隨行潛伏的護衛高手,察覺到了皇帝氣息的陡然變化,瞬間進入了最高階別的戒備狀態,隻要一個訊號,他們就能破門而入,將這個可疑的小吏格殺當場!
小小的、原本還算溫暖的巡街亭內,氣氛陡然降至冰點以下,連油燈昏黃的光暈搖曳不定,彷彿都帶上了森森的鬼氣。
陳寒被朱元璋這突如其來的、彷彿看死人般的眼神變化弄得心頭劇震,後背的寒毛瞬間全部炸起,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怎麽了你?”
“小友,這等軍國大事,可不是你該知道的?”朱元璋盡量用平和的語氣說出自己的想法。
“嗨——!”陳寒拖長了聲音,鬆了口氣,覺得對方小題大做。
他甚至沒有立刻站起來辯解,反而重新坐穩了,拿起自己的筷子,自顧自地夾了塊已經微涼的牛肉,塞進嘴裏慢慢嚼著,又端起酒葫蘆灌了一口,這才咂咂嘴,用一種“你見識太少、腦子太僵”的語氣說道:“我當是什麽了不得的事兒呢!嚇我一跳!”
“老黃啊老黃,您這‘皇商’看來當得也不怎麽走心嘛,光盯著上頭那點采買份額了?這點事,哪裏需要什麽千裏眼、順風耳,或者宮裏泄露什麽機密?”
他放下筷子,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動動腦子,把聽到的零碎訊息拚一拚,再把朝廷裏那些老爺們辦事的德行琢磨琢磨,不就猜個**不離十了?”
“推測?猜?”朱元璋眯起了眼睛,眼中的殺意稍斂,但探究、審視和濃濃的不信之色卻更加濃重。
他緩緩地重新坐直了身體,但那股壓迫感並未消散。
“說來聽聽。咱今天倒要好好開開眼,看看你如何坐在這應天府東城牆根下,僅憑‘動動腦子’,就能‘推測’出數千裏之外陝甘的災情!”
他心中冷笑連連,寒意更甚。
若真是靠分析推測出來的,那此子之心智、之敏銳、之對人性和官場規則的洞察,恐怕比他之前展現的農事之才、匠作之巧、商賈之精,還要可怕十倍!
這等人物,若是友,或許能成大事;
若是敵……必成心腹大患!
若是胡謅搪塞……哼,那便是自尋死路!
陳寒知道,這是展現自己真正價值的時刻。
他不再嬉皮笑臉,深吸一口氣,將麵前那盆土豆燉牛肉徹底推到一邊,清出一塊桌麵。
然後拿起自己剛才用的筷子,在還剩些底子的水碗裏蘸了蘸,就在那滿是油漬、灰塵和食物殘渣的粗糙木頭桌麵上,劃拉起來。
“你看,”他手腕穩定地移動,筷子尖在桌麵上留下清晰而連貫的濕潤痕跡,“這裏,大概就是陝甘一帶,在大明的西北邊陲,左邊是荒漠,右邊是高原,下麵接著中原,上麵頂著北元,地理位置緊要得很,是咱們的西大門。”
朱元璋凝神看去,心中不由再次一震!
隻見陳寒看似隨意地勾畫,寥寥數筆,竟然頗為準確地勾勒出了陝甘地區,大致相當於後世甘肅東部、寧夏南部、陝西北部的大致輪廓、相對位置和主要地形特征!
雖然筆畫簡陋,但方位、比例竟頗有章法!
這絕不是普通市井小民、甚至尋常低階官吏能掌握的知識!
即便是朝中不少四、五品的官員,若無詳細輿圖在手,也絕難如此信手拈來、心中有數!
此子,到底什麽來曆?
難道真是雲遊天下的隱士之後?
陳寒沒有停,筷子繼續移動,畫出幾條蜿蜒曲折的線:“從陝甘核心地帶到咱們應天府,那可是真正的長途跋涉。”
“要出隴山,過關中,穿潼關,經河南中原腹地,最後才能進入直隸地界,抵達天子腳下。”
“山高水長,官道年久失修,驛馬跑死無數,尋常百姓走一趟,怕是得脫幾層皮。”
接著,他用筷子重點點了幾個位置:“長安府、洛陽、開封……這些都是沿途繞不開的通都大邑,是官道樞紐,也是訊息傳遞、物資流轉、人員往來的關鍵節點。有什麽風吹草動,這些地方最先知道,也最能掩蓋。”
朱元璋越看越是心驚,背心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年輕人,胸中竟真有山川地理之格局!
僅憑這一手信手揮就的“地圖”和清晰的地理脈絡分析,就足以證明他絕非池中之物!
自己之前對他的觀察和判斷,恐怕還是大大低估了!
此人若為將,可運籌帷幄;
若為官,可治理一方;
若為謀士……其能恐不在劉基之下!
可他偏偏隻是個巡城小吏,還一副不願為官、隻愛錢財的模樣,這正常嗎?這合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