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跟著逃難的人流,嘴唇幹裂滲血。
這一路,他跟著這群半死不活的人,走過了江西兩個州府。
毫無例外,城門都關著。
城牆上,士兵手裏的弩箭對準了城下哭嚎的百姓。
陽光照在關死的城門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逃難的人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隻能拖著腿繞著城走。
路兩邊的樹皮早被啃光,連地上的草都被挖幹淨。
走幾步,就能踩到一具瘦得隻剩骨頭的死人。
王超摸了摸懷裏的刀柄,心情非常沉重。
這一路上,他見了太多死人。
最讓他害怕的,不是那些慘叫,而是出奇的安靜。
那些瘦得頭大身小的孩子,咽氣的時候臉上連滴眼淚都沒有,隻有麻木的表情。
在他們心裏,死,大概比這活見鬼的人世間要舒坦得多。
如果前頭的撫州城也關著門,這幾十萬人沒走到福建,就得死絕了。
王超咬緊牙,求老天爺開開眼。
前麵突然爆發出一聲吼叫。
原本死氣沉沉的人群,瘋了一樣往前擠。
撫州城的門,居然破天荒地開著。
十幾個冒著熱氣的大鐵鍋在城門口一字排開,粗糧味混著焦糊氣,順著風往人鼻子裏鑽。
幾個官差站在高台上,敲著銅鑼,嗓子都喊啞了。
“別擠!排好隊!誰搶就砍誰!”
“糧食管夠!福建佈政使衛安說了,就算把福建的糧倉刮穿,也不讓你們死在路上!人人都有份,後麵還有運糧的車隊!”
王超眼眶一熱,大步往前擠。
那分明是大明朝專門喂豬的麥麩,裏頭還混著沒挑幹淨的穀殼。
可此刻倒進逃難人手裏破爛的碗裏,卻成了天上掉下來的好東西。
一個老頭端著滾燙的糊糊,連舌頭燙出水泡都顧不上,仰著頭往喉嚨裏灌,渾濁的眼淚混著臉上的泥灰砸進碗裏。
“活菩薩……衛大人是活菩薩啊!”
王超心裏的陰霾被撕開一道口子。
喝了這碗難以下嚥的糊糊,有了繼續走的力氣,那些原本隻剩半條命的人們,眼睛裏重新冒出了活氣。
接下來的幾天,怪事在通往福建的各個關口接連發生。
每個州縣的邊界,都有地方官早早搭好棚子,熬著能讓人多喘口氣的麥麩糊糊。
王超抬頭看著毒辣的日頭,胸口翻江倒海。
那些平日裏的貪官,居然真的在賣力幹活。
同一時間,奉天殿。
朱元璋癱在椅子裏。
不過幾天,這位皇帝鬢角的白頭發又多了不少,原本挺直的腰背此刻透著疲憊。
他太累了,每天每夜都在等南邊的訊息。
可一閉眼,滿腦子全是災民互相換孩子吃的人間慘劇。
夜深人靜時,湖廣的災情總把他拽迴那個餓死人的元朝末年。
爹、娘、大哥……親人餓得浮腫的臉,兄弟姐妹走散後死在荒野的絕望。
他恨透了那些欺負百姓、囤積糧食的地主,恨透了那群隻顧自己肚子、不管百姓死活的狗官。
在他看來,湖廣這場大禍,早就被這幫畜生埋下了種子!
沉重的歎氣聲在大殿裏打轉。
早朝鍾聲敲響,朱元璋強打精神,掃過階下的群臣。
“湖廣那邊,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了。”
戶部尚書嚴賀快步出列,撲通一聲跪倒,原本緊繃的臉此刻竟透著遮不住的激動。
“迴皇上!天大的喜訊!湖廣的災情……壓住了!災民不再鬧事,流民潮已經穩住了!”
朱元璋半個身子探了出去。
“怎麽迴事?國庫沒糧,中原沒糧,難道幾十萬張嘴憑空填飽了不成!”
嚴賀磕了個頭,聲音都在發顫。
“是福建佈政使衛安!衛大人在福建籌到了救命糧!那些平日裏拔根毛都疼得要命的糧商,這次竟出奇地配合,連夜開倉,把整個福建的粗糠全換給了官府!”
嚴賀頓了頓,抬眼小心地觀察著朱元璋驚疑不定的臉色。
“不僅如此……江西沿途的各路官員,竟也紛紛在各地城門口、官道旁自發設立賑災點。雖說發的麥麩數量還是緊張,但這口吃食,生生吊住了災民的命!如今,各州府正有條不紊地將災民往福建境內引導安置。”
朱元璋恍惚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殺了半輩子的貪官,連剝皮填草這種酷刑都用上了,都換不來百官的清廉。
那個滿身銅臭的衛安,竟幹成了大明朝開國以來最漂亮的一場賑災勝仗!
這不是在狠狠抽他這個開國皇帝的臉嗎!
嚴賀見皇帝臉色陰晴不定,膝行上前兩步,語氣異常懇切。
“皇上,微臣知道您厭惡衛大人的行事做派。可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手段再不堪,活下來的那幾十萬大明百姓,卻是實打實的啊!”
良久。
朱元璋頹然靠在椅背上。
那一刻,他眼裏的殺氣徹底散盡,隻剩下深深的疲倦。
他確實憎惡這種烏煙瘴氣的手段,可麵對那活生生的幾十萬條人命,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終究低下了頭。
“罷了……隻要百姓能活,這烏煙瘴氣的法子,朕……認了。”
此時,福建地界。
隊伍正沉默地走著,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看那邊!福建界碑!有吃的!有粥攤!”
本來沒精神的流民一下子跑了起來。
城關那邊立刻有了動靜。
很多士兵排開,手裏拿著長矛和刀,對準了過來的人。
領頭軍官抽出刀,用刀敲了敲旁邊的銅鑼。
“都停下!排好隊!再往前走就按造反殺了!”
大家不敢動了。
軍官看了看這群餓得發慌的人,口氣稍微鬆了一點。
“這是衛大人定的規矩。一人一份,隻要聽話,都有飯吃。不排隊的,直接就地斬殺!”
餓怕了的人們在長矛的逼迫下,慢慢排起了隊,一點一點往粥攤挪。
王超排在裏麵,手裏攥著豁了口的破碗。
輪到他時,他看著勺子裏倒出來的東西,愣住了。
沒有麥麩,沒有糠。
是真大米粥,熬得很稠。
旁邊幫忙的人從大桶裏舀出一勺白色湯汁,倒進他碗裏。
那是魚湯,有油星。
“拿穩了,一人一碗魚湯,連刺都煮爛了,趁熱喝。”
那人低著頭說。
王超端著碗沒動。
別的災民連樹皮都吃不上,這裏居然能給魚湯。
周圍響起哭聲。很多人一邊喝一邊跪在地上磕頭,眼淚掉進碗裏。
不遠處,一對瘦得隻剩骨頭的夫妻,正小心翼翼地把湯喂進孩子嘴裏。
“娃啊,喝點湯……”
婦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孩子本來快不行了,喝了半碗湯,喉嚨裏有了點動靜,臉上也有了點活人氣。
一個官員站在一個木箱上,拿著個鐵皮喇叭喊話。
“別吃太撐。往前每三十裏就有吃的。有魚幹,有菜餅。但是進了福建地界,就得守規矩。誰敢偷搶,直接打死扔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