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上,三百多號背著鋪蓋卷的漢子正埋頭趕路。
隊伍最前頭的壯漢手走得很快。
眼看著前麵不遠處就是界碑,隻要跨過去,就算是出了本縣的地界。
突然,一陣銅鑼聲響起。
七八個捕快從道旁的林子裏竄了出來,一字排開擋住去路。
一個縣衙巡檢陰沉著臉,從捕快身後踱步而出。
“都給老子站住!”
“縣太爺有令,朝廷南邊新修的驛道還缺人手,你們村的壯丁一個也不許走,全部給老子迴去服役!”
領頭的壯漢停住腳步,身後的人們也跟著停了下來。
百姓們因為常年幹活、吃不飽飯,對朝廷都有怨言。
“什麽朝廷驛道,根本不管我們死活!”
“我們一年四季種地勞作,替朝廷出力,連能遮身體的衣服都沒有。現在福州有人願意招人做工,願意實實在在給錢,你憑什麽不讓我們活下去。”
巡檢聽完沉下臉色,抬手一鞭打在樹枝上。
“你們這群不懂規矩的百姓,怎麽能把官府差事和福建官員放在一起比較!這片土地都歸屬朝廷管轄,你們生來就是大明百姓。不願意服官府安排的勞役,就是觸犯律法,按謀逆處置。”
“不服就不服!”
“朝廷隻會不斷壓榨百姓。修河修堤的時候,糧食層層剋扣,沒人管我們能不能活下去。這樣過日子,根本沒有出路。我們隻願意跟著衛大人做事,他能讓我們吃飽,能給我們錢財,隻有他真心對待百姓。”
“隻認衛大人!”
“誰敢斷我們財路,我們就拿命跟他拚了!”
眾人大聲喊叫,然後把肩上包裹扔在地上。
鋤頭、鐮刀、一頭削尖的扁擔,紛紛被攥在手中,成了反抗的武器。
他們眼睛發紅,一步步朝著攔住道路的官差走過去。
平時四處欺壓百姓的捕快,從沒見過百姓這般拚命的模樣,臉色變得很差,雙腿不停發抖。
一名捕快腰間的刀掉落在地上。
他驚慌大叫,手腳並用地躲進路邊水溝。
剩下的官差十分害怕,各自四散逃走,隻留下之前態度蠻橫的巡檢站在路中間。
巡檢站在原地不敢動彈,看著慢慢靠近的村民,不停吞嚥口水,最後丟掉手裏鞭子,慌忙挪開身子讓出道路。
這樣的事情,在各地都有發生。
沒過幾天,百姓積壓許久的不滿,在大明各地接連爆發。
山東平地、兩湖水域、山西山地、江南富庶村莊,到處都有人離開家鄉。
很多村子沒剩下多少住戶,百姓帶著家人成群趕路,一直朝著東南方向走去。
路邊喝茶的地方、村子樹下,隨處都能聽見百姓發泄不滿的話語。
“朝廷發下來的工錢,全進了那些狗官的腰包!”
“咱們幹活連口飽飯都混不上,還不如去投奔衛青天!”
半個月後。
應天府,皇宮內。
各地送來加急上報的文書堆得很高,幾乎遮住朱元璋滿是怒意的臉。
朱元璋盯著最上麵那份文書,上麵寫著青壯年百姓十成走了六成。
錦衣衛指揮使孫烈趴在地上不敢抬頭,不敢弄出任何動靜。
朱元璋拿起一份奏摺用力扔出去,砸中孫烈頭上的官帽。
他壓製著怒火,開口質問。
“錦衣衛什麽都查不到嗎?天下到底出了什麽事!百姓不留在家裏耕種,不願意承擔朝廷勞役,全都跑去福建,到底是為什麽!”
孫烈慌忙爬起來撿起奏摺,再次趴好。
“陛下,福建一直在修建各類工程,需要很多人手。衛安每個月願意支付二兩銀子做工錢,做完就立刻結算。之前治理黃河勞役,官員私自剋扣百姓糧食錢財,百姓日子過得十分艱難。兩邊待遇一對比,百姓心裏就有了想法。”
“想法是什麽,直說!”
朱元璋臉色很黑。
“百姓認為朝廷安排勞役沒有報酬,白白占用他們辛苦勞作換來的收益。這件事已經傳遍全國各地,大明大半州縣,年輕勞動力都離開家鄉。就連應天府修繕城牆的百姓,也私下互相聯絡,都認為去福建生活,才能安穩活下去。”
朱元璋腦袋一陣發昏,胸口積攢著難以平息的怒氣。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朱元璋起於草莽,半輩子刀光劍影,為的就是給這天下的窮苦百姓一口飯吃!
他厲行反腐,殺貪官殺得人頭滾滾,為了減輕百姓負擔,甚至把百官的俸祿壓到了古往今來的最低點!
他自認為是對百姓最好的皇帝!
安排徭役修橋補路,不也是為了造福鄉裏?
可現在呢?
他成了百姓嘴裏剋扣工錢、不給活路的惡鬼!
而那個衛安呢?
那個滿嘴銅臭味、貪圖享受的混賬東西,竟然成了萬家生佛!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元璋心裏很想下旨處死衛安,可錦衣衛調查許久,衛安所用錢財,都是福建經商所得,沒有動用國庫錢財。
前來做工的百姓都是自願前往,他找不到任何觸犯大明律法的理由處置對方。
趴在地上的孫烈遲疑許久,身體不停發抖,還是鼓起勇氣,把民間流傳的話告訴朱元璋。
“陛下,民間還有流言。百姓私下議論,衛安願意供給糧食,發放銀兩,真心替百姓著想。反觀朝廷……”
“百姓覺得朝廷不斷剝削自己,壓榨自己辛苦得來的生計。”
朱元璋一腳踹翻禦案,大殿一片雜亂。
孫烈十分恐懼,緊緊貼著地麵。
朱元璋眼睛通紅,在大殿裏來迴走動。
“衛安隻看重利益,處處算計朝廷。他在福州府生活奢靡,纔是損害國家利益的惡人。”
“朕整治各地貪腐官員,一心為天下百姓著想。最後落下不好的名聲,衛安反倒被百姓當成為民做主的官員。”
“朕要殺了衛安!”
朱元璋胸口不停起伏,呼吸沉重急促。
孫烈心裏十分不安。
朱元璋眼神驟然一凝。
朝廷改用徭役折銀、雇工代役的辦法,都是是衛安謀劃出來的。
朱元璋明白過來。
衛安就是故意算計百姓。
底層百姓不清楚朝堂局勢,不明白官吏貪汙和皇帝無關。
他們隻覺得官府攤派勞役不給錢財,壓榨普通人生活,而衛安在福州願意實實在在給錢做工。
“好一個釜底抽薪!”
“衛安那廝,分明是踐踏著大明朝廷的臉麵,反倒讓自己落了個好名聲,把朕這個天子拋在了腦後!”
念頭越是往深裏轉,朱元璋心口的殺意就越是濃烈。
他清楚記得,這衛安在鳳陽理政時,手段就異於常人,弄出好些從沒見過的物件,竟讓貧瘠的鳳陽變得富足起來。
如今倒好,連天下百姓最難收服的民心,都一股腦地往他那邊靠。
照這樣下去,若是衛安真敢煽動這些百姓,這大明的江山,到底該姓朱,還是該姓衛?
絕對不能讓這奸佞繼續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