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眼神嚴厲,緊緊盯著胡惟庸。
滿朝官員都不敢說話,紛紛低下頭,擔心被朱元璋遷怒。
胡惟庸原本紅潤的臉龐此刻煞白。
自打坐上這左丞相的寶座,他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風光無兩。
往日裏哪怕他行事有些跋扈,或是摺子遞得有些僭越,龍椅上這位主子也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留足了體麵。
可今日,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當著這幾個他親手找來的泥腿子的麵,皇上竟將他的臉麵狠狠踩地上摩擦!
太反常了。
胡惟庸深吸一口氣,雙膝一彎,重重砸在堅硬的地上。
“老臣……老臣該死!”
“老臣受奸人矇蔽,未曾詳查這樁案子的底細,竟聽信了這幾個刁民的危言聳聽!老臣一心隻想著為生民立命,唯恐地方官吏魚肉百姓,卻不料被這等鄉野村夫當了槍使,竟擅自將他們帶上大殿驚擾聖駕……老臣罪該萬死,求皇上重罰!”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心裏門清,隻要此刻伏低做小,主動將屎盆子扣在這幾個農戶頭上,皇上顧忌著朝野的安寧,絕不會真的為了幾句妄言就拔了他這個丞相。
天子威嚴不可犯,隻要他把這不可犯的威嚴捧得高高的,這關就能過。
朱元璋半眯著眼。
“辜負朕的信任?你何止是辜負!堂堂大明丞相,連一點坊間糾紛都查不明白,就敢在奉天殿上口出狂言!你把這大明的金鑾殿當成了什麽地方?當成了你們淮西老家村頭罵街的菜市場嗎!”
那五個還跪在旁邊的漢子徹底懵了。
他們雖然大字不識一個,但看臉色還是會的。
剛才還說要替他們千刀萬剮狗官的青天大老爺,怎麽一轉眼就翻了臉。
帶頭的漢子嚇得渾身篩糠,連滾帶爬地往前湊了兩步,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皇上!皇上您剛才說要給俺們做主的啊!俺們真的是被打了啊!那衛安真的隻給俺們六兩銀子……”
“閉嘴!”
一聲氣急敗壞的喊聲。
胡惟庸臉色鐵青。
他從地上竄起來,大步跨到那漢子跟前,抬起穿著厚重朝靴的腳,對準漢子的心窩子狠狠踹了下去。
那漢子發出一聲慘叫。
“相爺饒命……相爺饒命啊……”
漢子捂著胸口,淒厲的求饒聲在大殿裏迴蕩。
胡惟庸氣喘籲籲,指著地上的人破口大罵。
“你們這幫不知死活的刁民!竟敢在天子麵前危言聳聽,還敢攀咬本相!本相今日非打死你們這些滿嘴胡言的潑皮不可!”
話音未落,他又要抬腳去踹。
龍椅上,朱元璋眼神一緊,目光變得冰冷,臉上露出明顯的殺意。
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
這奉天殿,是他朱元璋的朝堂!
沒有朕的旨意,一個臣子,竟然敢當著朕的麵,在殿上對大明的子民動用私刑!
這眼裏,還有臣子的影子嗎?!
“夠了!”
朱元璋的嗬斥聲很冷,直接落在胡惟庸頭上。
他站在高處看著僵在原地的胡惟庸,眼神深沉。
“奉天殿上,豈容你如此放肆。胡惟庸,朕念你往日治國有功,今日這場鬧劇,朕暫且記下。日後若是再敢未查明真相便興風作浪,或是再敢在朕的麵前無狀,朕絕不輕饒!退下!”
聽到這句雖然嚴厲卻並未附帶任何實質性懲罰的警告,胡惟庸緊繃的後背鬆弛下來。
果然,皇上還是忌憚了。
忌憚這滿朝文武中占了一大半的淮西老兄弟,忌憚他這個百官之首在朝野上下的盤根錯節。
隻要不動真格的,這些訓斥不過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場麵話罷了。
胡惟庸換上一副誠惶誠恐的麵孔,深深一揖。
“老臣叩謝皇上天恩!老臣定當閉門思過,絕不負皇上教誨!”
朱元璋麵無表情地擺了擺手。
“把這幾個鬧事的丟到應天府衙門,按律處置。”
丟下這句話,那一抹明黃色的身影甩開袖袍,轉身走入後殿。
“退朝——”
群臣陸陸續續起身往外走,胡黨的一眾官員不動聲色地聚攏到胡惟庸身邊。
幾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掛著隱秘的竊喜。
皇上今日雷聲大雨點小,分明就是畏懼丞相的威望,這大明的朝堂,終究還是他們淮西人的天下。
他們根本不知道,在後殿那層層疊疊的垂花門後,朱元璋正將他們這副醜態盡收眼底。
……
乾清宮偏殿的書房內。
朱元璋背著雙手,在書案前急速來迴踱步。
門簾輕響,馬皇後端著一盅溫熱的百合蓮子羹緩步走入。
隻瞧了那緊繃的脊背一眼,她便心下瞭然,將白玉瓷盅輕輕擱在案頭。
“重八,又是哪個不長眼的,惹出這麽大的火氣?”
聽到這聲熟悉的呼喚,朱元璋緊繃的雙肩稍稍垮下幾分,他轉過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還能有誰!胡惟庸那個老匹夫!他現在是連裝都懶得裝了,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沒有朕的旨意,就敢在奉天殿上對百姓拳打腳踢!他這是在踢那個泥腿子嗎?他這是在試探朕的底線,在打朕的臉!”
朱元璋將今日朝堂上那出關於六兩銀子的荒唐鬧劇和盤托出。
“妹子,你聽聽,拆個破茅草屋給六兩銀子,這幫刁民嫌少,被同村的街坊揍了。胡惟庸居然能把這事炮製成衛安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的驚天大案!這幫文官的筆杆子,簡直比殺人的刀還要毒!”
馬皇後聽得也是一愣,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替朱元璋撫了撫後背順氣。
朱元璋臉色變得異常凝重。
“不僅如此。孫烈前兩日剛把錦衣衛在福州暗查的密摺送來。衛安那個小王八蛋,在福州搞的那個什麽城南新城,五千萬兩的內帑砸進去,不過十天光景,他不僅把那片爛攤子全拆平了,還借著賣什麽地契、商鋪的預售,把江南、兩廣那些富商的銀子全都吸了過去!”
“孫烈摺子裏說,福州現在的現銀,堆得連府衙的金庫都塞不下!那小子不僅沒虧空,反倒利用那些商人的貪欲,把朝廷的死錢盤活了。但他這手段太過詭譎,也太危險了。!”
馬皇後靜靜地聽完,有些好奇。
她目光柔和地看向眉頭緊鎖的皇帝。
“既然朝堂上的奏摺不可信,錦衣衛的密報也讓你看不透,那你在這裏發愁有什麽用?常言道,眼見為實。衛安究竟是大明的聚寶盆,還是個隨時會炸的火藥桶,咱們親自去看看不就清楚了?”
朱元璋抬起頭,心底那個壓抑了許久的念頭破土而出。
“親自去?”
馬皇後笑著點了點頭,將百合蓮子羹推到他麵前。
“反正最近朝廷的秋稅也收上來了,胡惟庸既然覺得你怕了他,不妨就讓他先得意幾天,露出點真狐狸尾巴。咱們換上常服,去福州府走一遭,看看那個滿嘴銅臭的福州知府,到底在咱們大明的地界上,翻出了什麽滔天的浪花。”
朱元璋盯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羹湯。
“好!妹子說得對!朕倒要親眼看看,這小子的底細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