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順著他的話,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變得冰冷起來。
“既然胡相說這個人罪大惡極,那就給朕一條條說清楚,衛安到底在福州做了哪些傷天害理的事!
胡惟庸說話越來越激動。
“皇上!衛安在福州南區大規模蓋房子,為了他自己的利益,派了兇狠的衙役強行趕走幾千戶百姓,把他們的祖屋全都推平了!他還用嚴厲的手段,逼著百姓以很低的價錢簽賣地的契約,誰不答應,就被毒打、關起來!現在福州城南的百姓過得很苦,很多人流離失所,每天晚上都有人哭。”
他說出了早就準備好的關鍵證據。
“臣怕皇上不相信,特意派人連夜從福州救了幾個差點被害死的百姓。現在,這些證人就在午門外等著皇上召見!”
朱元璋一下子想起了之前在禦書房,錦衣衛指揮使孫烈說的那些話:百姓是自願拆遷的,衛安給了幾倍的銀子補償。
朱元璋盯著跪在下麵、滿口仁義道德的胡惟庸,心裏又覺得荒唐。
這些朝廷裏的大官,為了拉幫結派、為了自己撈錢,竟然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朱元璋用力一拍禦案。
“好一個百姓流離失所!好一個逼簽地契!胡惟庸,你知道欺騙皇上該判什麽罪嗎!”
胡惟庸感受到皇上的怒火,連忙在地上磕頭,大聲喊自己冤枉。
“臣說的全是真的,要是有一句假話,願意受車裂之刑!求皇上把證人召進來,一問就清楚了!”
朱元璋站起身,煩躁地揮了揮龍袍。
“傳朕的旨意!把那些證人帶進來!朕今天就要親自聽聽,福州的百姓是怎麽被衛安迫害的!”
殿門被推開。
五個穿著粗布衣服漢子,被太監領著走進來。
他們一輩子沒見過大場麵。
不用旁邊的引禮太監嗬斥提醒,五個人接著趴在地上,額頭不停地往地上磕,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傳開。
“草民……草民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半靠在龍椅上,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五個嚇得發抖的漢子。
他們的指甲縫裏還嵌著泥垢,這都做不了假。他們確實是大明的窮苦農民。
之前因為被胡惟庸利用而產生的怒火,稍微消了一些。朱元璋抬起手指,示意他們說話。
“都起來迴話,鄉野村夫不懂朝堂規矩,朕不怪罪。朕隻問你們,福州官府,可是真的強扒了你們的祖屋,霸了你們的田地?”
聽到當今天子居然如此和顏悅色,幾個漢子如蒙大赦,慌忙不迭地爬起身。
領頭的漢子撩起自己破爛的粗布袖管,將一截青紫交加、甚至還透著血絲的胳膊直挺挺地亮在滿朝文武麵前。
“皇上青天大老爺啊!您看看俺們這傷!俺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落腳地,憑啥他說拆就拆!俺們死活不肯按那個勞什子地契的手印,他們就下黑手啊!反抗幾下,差點沒把俺們往死裏打!”
其餘四人見狀,也紛紛扯開衣襟、捲起褲腿,一時之間,大殿上赫然展示出一片淤青和血痂,哀嚎聲此起彼伏。
胡黨的幾名禦史立刻挺起胸膛,臉上的義憤填膺簡直要溢位來,紛紛交頭接耳地痛斥衛安喪心病狂。
然而,站在前列的幾位六部尚書等人,卻不著痕跡地皺起了眉頭。
衛安若真是個為了斂財不擇手段的貪官,能在福州隻手遮天,這幾個沒權沒勢的泥腿子,全須全尾地活著走出福建行省,甚至走到京城敲響登聞鼓的?
朱元璋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心裏看得明明白白,臉上卻故意露出很生氣的樣子。
“這簡直是無法無天!在朕的天下裏,竟然有這樣欺壓百姓的貪官!你們不用怕,今天有朕在這裏,一定要把這樣的貪官處死,給你們報仇!”
聽到皇上大聲的嗬斥,站在朝列前排的胡惟庸悄悄握緊了袖口,眼睛裏露出掩飾不住的高興。
聽到皇上的承諾,領頭的漢子膽子也大了起來,扯著嗓子,一口氣不停地開始控訴衛安。
“皇上英明啊!官府貼那告示上明明寫得清清楚楚,拆一間平房給十兩現銀!可那個殺千刀的衙役帶著人跑到俺們家,圍著俺那漏雨的茅草屋轉了一圈,居然說隻值六兩!六兩銀子啊!俺們一家老小怎麽咽的下這口氣!俺們去找官府討說法,憑啥別人拿十兩,俺們隻拿六兩!”
“官府不僅不給俺們加錢,還逼著俺們必須配合!最可氣的是隔壁王寡婦和張屠戶那幫街坊,平日裏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這時候全幫著官府說話,罵俺們是不識好歹的釘子戶!”
大殿裏的迴音變得有些奇怪,之前跟著胡惟庸一起表現得很氣憤的官員,臉上的表情慢慢僵住了。
那個黑瘦漢子一門心思沉浸在自己的委屈裏,完全沒發現大殿裏的氣氛不對,還是咬著牙、狠狠地罵著衛安。
“俺們就是死活不搬!結果怎麽著?那幫天殺的鄰居,嫌俺們一家死扛著,耽誤了他們拿銀子搬新家,夜裏直接衝進院子,把俺們幾個按在地上就是一頓死捶!官府那幫王八羔子衙差,就抄著手站在外頭看熱鬧,別說攔了,連個屁都不放!狗日的衛安,拿六兩銀子就想打發俺們,生兒子沒屁眼啊!”
百官們的眼睛,一起轉頭看向站在最前麵的左丞相胡惟庸。
這哪裏是什麽百姓流離失所?
哪裏是什麽強行驅趕、毒打囚禁?
原來,這根本不是貪官強占百姓田地、殘害百姓的大案,隻是幾個刁民,嫌官府給的拆遷銀子比別人少了四兩,就死活不肯搬走,還惹惱了村裏其他想趕緊拿到銀子的街坊,被那些街坊揍了一頓而已。
胡惟庸的臉一下子漲紅,整個人僵在原地。
坐在龍椅上的朱元璋眼皮跳得厲害。
福州城南那種偏僻的棚戶區,拆遷費居然最少給六兩銀子?
大明朝一個正七品知縣,一年的俸祿纔多少?
在京城偏遠的地方,買一個帶瓦片的小院子要多少錢?
衛安這個浪費錢的家夥,居然拿五千萬兩內帑銀子做這種虧本買賣,簡直是把真金白銀往海裏扔!
朱元璋一向把銀子看得很重,現在就算知道衛安是故意用銀子收買人心,一想到那些銀子心裏還是忍不住一陣發緊。
“閉嘴!”
胡惟庸無比尷尬的轉過身。
那個漢子被胡惟庸兇狠的樣子嚇了一跳,梗著脖子反駁。
“相爺,您怎麽能這麽說?不是您讓我們在今天上朝堂作證,把身上的傷給皇上看,一定要把事情鬧大嗎?我滿肚子的委屈還沒說完呢!”
“你……你這個刁民……”
胡惟庸眼前一黑,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在地上。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卻自顧的搖了搖頭。
突然。
他想到了衛安曾經掛在嘴邊上的那句話。
刁民的事算個屁!
這不就擺在自己麵前嗎?
竟然為了幾個刁民的事情耽誤了早朝的時間。
“胡丞相。”
朱元璋的聲音在大殿裏響起。
“這就是你拍著胸脯保證、甚至願意受車裂之刑作保的大案?這就是你特意把大明百姓帶到金鑾殿,演給朕看的戲?朕倒要聽聽,你這個百官之首,現在該怎麽解決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