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金陵,禦書房。
大明初建,北邊要打仗,黃河要修堤,各地嗷嗷待哺。
他剛準備在一本戶部哭窮的摺子上畫個大大的紅叉,殿外忽然傳來老太監的通傳聲。
“陛下,皇後娘娘求見。”
禦筆在半空中頓住。
妹子向來識大體,深知後宮不得幹政的鐵律,平日裏絕不會在他批閱奏摺時踏入禦書房半步。
“快!趕緊搬錦凳!把炭盆撥旺些!”
木門被推開,馬皇後披著一件大氅,手裏捧著個木匣子,笑吟吟地跨過門檻。
朱元璋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一把攥住那有些冰涼的手,滿臉關切。
“皇後,外頭風大,怎麽這時候過來了?可是後宮哪個不開眼的惹你生悶氣了?”
馬皇後溫柔地抽迴手,將那木匣子輕輕放在禦案上。
“重八,你可還記得上個月從鳳陽縣那個衛知縣手裏,買迴來的那十件琉璃物件?”
一聽衛知縣三個字,朱元璋腦海裏浮現出那小子滿嘴銅臭的欠揍模樣。
“自然記得。在那王八蛋手裏花十萬兩銀票買的琉璃。朕迴京時把這十件交給你全權發賣,怎麽?可是這金陵城的商賈不買賬,砸手裏了?”
馬皇後也不賣關子,手指輕輕撥開匣子上的銅鎖,從裏麵抽出一本賬冊,遞了過去。
“全賣光了。不僅沒砸手裏,這收益……怕是連你自己都不敢想。”
朱元璋一把抓過賬冊,拇指翻開扉頁。
隻一眼,這位大明開國皇帝的表情由震驚漸漸的轉化為憤怒。
兩百萬兩!
十件琉璃,整整賣出了兩百萬兩白銀!
均價二十萬兩一件!
“好!好啊!”
朱元璋捏著賬冊,手背上青筋暴突。
“這裏麵有幾個大臣能在這份名單上,朕也是沒有想到的”
“好一群食朝廷俸祿的清官!好一群天天在朕麵前哭窮的國之棟梁!”
“大明律例寫得清清楚楚!正一品大員,一年俸祿不過九百石大米!九品芝麻官更是隻有區區五十石!他們就是不吃不喝攢上一百年,也買不起哪怕一片琉璃瓦子!”
“二十萬兩!整整二十萬兩白銀啊!居然能眼都不眨地掏出來買一件沒用的擺設!他們貪了多少!朕對大臣們的瞭解還是太少了。”
朱元璋的心中更加堅定了一定要成立新的探子機構,錦衣衛。
一雙溫潤的手悄然撫上他因憤怒起伏的後背。
馬皇後神色平靜,拉著他重新在龍椅上坐下,端起一杯溫茶遞到他嘴邊。
“重八,先喝口水順順氣。仔細想想,你之前同我說的在鳳陽縣,那衛安是怎麽對付那些富戶的?”
朱元璋想完了之後。
抬起頭來,卻看到馬皇後的臉上竟然沒有半點怒色。
不免有些好奇。
“皇後難道看著這份名單沒有什麽想法嗎?”
馬皇後抿嘴一笑。
“有啊。我突然想到衛安。”
朱元璋眉頭緊鎖,盯著皇後。
馬皇後指了指案上那本沾了墨汁的賬冊。
“聽你說,衛安從不刮地皮,他隻朝富戶豪紳下手。你看看如今的金陵城,這些個官老爺、大商賈,家裏地窖藏著的銀子都能發黴!你費盡心思去收那些苦哈哈的農稅,一年到頭能收幾個銅板?可你拿件琉璃,掛上皇家特供的牌子,他們就心甘情願地把金山銀山往國庫裏搬!”
隨著馬皇後這麽說,朱元璋的臉色葉慢慢的發生了變化。
馬皇後接著說:“如今看來,我突然覺得衛安做的一點也不錯。”
“因為富商的錢,實在是太好賺了。”
“隻要東西昂貴,哪怕要的價格再高,那頁有人願意買。”
當初在鳳陽,得知衛安收了董硯三萬兩買官錢、立個牌坊收門票,他氣得想砍了衛安的腦袋。
可如今親身試了這劫富濟貧的法子,這來錢的速度簡直讓他目瞪口呆!
強行讓官員捐款,他們會哭天搶地,會暗中抵製,甚至會變本加厲地盤剝百姓來填補虧空。
可如果是買賣呢?
用這些無關痛癢的奇技淫巧,去榨幹他們貪來的黑心錢!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本賬冊。
朱元璋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歎氣說道:“這才短短的幾個月,竟然從十個大臣手裏拿到了二百萬兩”
“光是京城的富商就不少,若是再加上其他富庶地區的富商,還有其他地方的富商”
“同樣的時間裏,賣出去的商品多幾件的話,不知道這銀子又會增加多少倍。”
當初自己的心裏是想宰了衛安的。
可是。
現在他和馬皇後自己嚐試了一遍之後。
倒是有種真香的感覺。
他緩緩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重重地點了點。
“妹子,你說得對。這幫貪官汙吏的錢,不賺白不賺。全殺了,國庫頂多撈個死賬。留著他們,用衛安那小子的法子,把他們的家底一點點榨幹,拿來養大明的江山,豈不痛快?”
反手緊緊握住馬皇後的雙手,朱元璋眼底閃爍著屬於帝王的算計。
“這份名單,朕全記在心裏。誰貪得狠了,朕日後再秋後算賬。”
到時候。
隻要讓他查到,有誰裏的錢,是來路不明的。
那麽。
自然是該抄家的抄家。
該流放的流放。
不過有了衛安這個例子。
按照他說的,區分出有用的和沒用的貪官,在分開處理。
既然他還用得著那些貪官賺的錢,就暫時不會處置人。
馬皇後還想到了一件事,她跟朱元璋商量的說道:“聽陛下,當初說的如果能給他一個皇家特供的名號,還能給我們更大的待遇。”
“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咱就給他了?”
他一把抓起禦筆,在賬冊旁的一張宣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皇家特供。
朱元璋看著宣紙上墨跡未幹的皇家特供這幾個字。
“孃的,真是便宜鳳陽那小王八蛋了!”
堂堂大明皇帝,居然要給一個滿嘴銅臭的小官背書站台,這要是傳出去,他這張老臉往哪擱?
可一瞥見案頭那本記著兩百萬兩天文數字的賬冊,心裏那股子火氣又硬生生被白花花的銀子給澆滅了。
這名號何止是含金量極高,簡直就是個聚寶盆!
既然已經嚐到了這甜頭,斷了財路是萬萬不能的。
馬皇後將朱元璋那副又痛心又竊喜的別扭模樣盡收眼底,順勢遞上一方麵巾。
“重八,既然名號都寫了,趁著金陵城裏這股琉璃熱潮還沒退,咱們是不是得趕緊去找衛安,把第二批貨給盤下來?如今京城的達官貴人們可都眼巴巴地攥著銀票等著呢。”
一聽這話,朱元璋心裏有了算計。
本還有些猶豫是否要再屈尊降貴跑一趟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鳳陽縣,此刻腦子裏卻全被即將到手的金山銀山占滿了。
大手一揮,將那張宣紙小心翼翼地捲起。
“妹子言之有理!這買賣絕不能斷。你趕緊收拾收拾,咱要微服再下鳳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