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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到底要怎麼才能管住他啊!
朱元璋從福州回到京城已經很多天,福州的見聞還一直留在他的腦子裡,時常想起。
禦案上堆著很多奏摺,這位大明皇帝捏了捏眉心,視線不自覺地看向殿外。
衛安說的那筆钜款,數目大到超出了朱元璋對國庫的認知,一直讓他放不下。
理智反覆告訴他,隻靠福州一個府,根本不可能拿出這麼多錢。
可他一閉眼,就會想起鳳陽縣平整的水泥路,還有福州府日夜不停運作的鍊鐵高爐。
如果衛安真能做到他說的事,彆說給他特許的許可權,就算把他當成國士對待也冇什麼不行。
朱元璋攥緊了手裡的禦筆,呼吸慢慢變重。
他想,要是真有這麼多錢,黃河水患就能徹底治好,九邊防線的士兵都能換上全套精鋼做的盔甲,很多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都能辦成。
殿內朱元璋心思翻湧,殿外的太陽卻曬得厲害,天氣酷熱。
門衛,錦衣衛指揮使孫烈直挺挺地跪在冇有遮擋的太陽底下。
他已經跪了四個時辰,毒辣的太陽把他的飛魚服烤得發燙,汗水不停順著下巴往下滴,落在身前那本福州府賬冊上。
他的雙膝早就麻得冇了知覺,可身體上的難受,遠比不上心裡的絕望。
他腦子裡一直忘不掉福州軍演的那一幕。
那三個穿著輕甲、臉上塗了油彩的士兵,動作十分利落。
錦衣衛的精銳,在自己的營地裡麵,當著所有人的麵,被他們完成了斬首演練。
他知道,護駕不力是能誅九族的大罪。
更讓他覺得無力的,是衛安那個年輕的知府。
衛安的能力,處處都壓過錦衣衛一頭。
論攢錢辦事,衛安花了大筆銀子,把福州打理得十分穩固;論打探訊息,衛安手下那些在市井裡的商戶和探子,比錦衣衛的番子還要敏銳;論練兵,衛安練出來的兵,實力遠超錦衣衛的精銳。
錦衣衛方方麵麵都比不上,孫烈心裡十分挫敗。
孫烈現在隻想著,就算今天跪死在殿外,自己一個人扛下所有罪責,能保住家裡妻兒老小的性命就好。
太陽落下,月亮升了起來,宮裡的更漏一直響著。
直到朱元璋煩躁地把最後一本奏摺扔進竹筐,殿裡才傳出太監宣召孫烈的聲音。
孫烈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進大殿,腦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心裡已經做好了受罰的準備。
一本奏摺砸在孫烈頭上,朱元璋的怒吼聲在大殿裡響了起來。
“廢物!咱養你們這群錦衣衛,是讓你們去當擺設的嗎!”
朱元璋大步邁下禦階,抬腿一腳踹在孫烈的肩膀上,硬生生將這位堂堂指揮使踹得翻了個跟頭。
朱元璋手指著孫烈的鼻子罵。
“軍演練兵比不過人家,咱不怪你,衛安練出來的兵,實力確實很強。可你看看你辦的這些差事!”
“讓你去查福州府的賬目虧空,你連人家擺在明麵上的賬都查不明白!咱讓你們錦衣衛盯著天下的事,結果你們連一個地方官的底細都摸不清!”
孫烈渾身劇顫,再次爬起身跪好,連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朱元璋盯著跪在地上的孫烈。
朱元璋一甩袖袍,轉身大步走回禦案。
“罰俸半年!”
“咱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滾回去給咱把錦衣衛從頭到腳整頓一遍,再辦不明白差事,你就自己把腦袋割下來掛在詔獄門口,咱換個能乾的人來坐你這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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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到底要怎麼才能管住他啊!
孫烈冇想到能保住性命,連忙不停磕頭,哆嗦著雙手把懷裡一直護著的福州府賬冊高高舉了起來。
旁邊的老太監連忙接過賬冊,恭敬地呈到禦案上。
朱元璋冇好氣地翻開第一頁,隻掃了一眼,滿臉的怒容就僵住了。
賬冊裡冇有密密麻麻、難辨清楚的流水賬,也冇有晦澀難懂的老式記賬方法。
頁麵上是畫得清清楚楚的表格,收入和支出分開記錄,修築水泥路、操練常備軍、采買鐵礦這些大額開支,都分好了類彆,連每一文錢的結餘都標得明明白白。
這本賬冊,把福州府所有的事務運轉情況,都寫得十分清楚明白。
朱元璋快速往下翻看,越看眼睛越亮,胸口卻突然竄起另一股火氣。
他想起戶部尚書呈上來的賬冊。
那些官員每次交上來的國庫賬目,條理混亂,看得人頭昏腦漲,想找一筆對不上的銀子,得翻上三天三夜。
“混賬東西!”
朱元璋一巴掌狠狠拍在賬冊上。
“戶部那幫占著位置不辦事的人,全都是廢物!堂堂大明的戶部,管著天下的錢糧,做出來的賬竟然連一個知府都比不上!全是一群誤國誤民的蠢貨!”
咒罵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朱元璋眼神發狠,心裡已經打定主意,要徹底整頓戶部衙門。
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從後殿傳來,馬皇後端著一碗溫熱的蓮子羹,悄無聲息地走到禦案旁。
看著丈夫滿臉怒容的樣子,馬皇後放下瓷碗,順手拿起那本賬冊,隻翻看了幾頁,臉上就有了明顯的驚訝。
兩人湊在燭火下,目光在那一行行清晰的數字間來回檢視。
漸漸地,馬皇後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指點在其中一項開支上。
“重八,你看這兒。”
馬皇後指著新兵甲冑折損以及福州南城主路修築的兩筆大額支出,語氣裡帶著無奈的苦笑。
“這小子心思很細。唐秉中那些公關費,還有他在青樓裡的開銷,早就被他拆分開,算進了這些基建和練兵的專案裡。”
朱元璋眼神一凜,順著馬皇後的手指細看,頓時氣得不行。
賬目做得嚴絲合縫,滴水不漏。
材料耗損、人工薪酬,全都有合理的名目,就算他現在派十個最精明的禦史去福州實地覈查,也絕對查不出半點貪腐的實質證據。
“這衛安到福州府上任才幾個月?”
馬皇後把賬冊合上,忍不住輕歎一聲。
“不僅讓福州的賦稅大幅上漲,還把賬目做得比戶部還要乾淨清楚。這樣的經世之才,重八,你這回算是撿到寶了。”
聽著馬皇後的誇讚,朱元璋心裡卻十分憋悶難受。
他頹然地坐在龍椅上,目光盯著那本毫無破綻的賬冊。
鳳陽縣的百姓為衛安建生祠,福州府的商戶願意為他出力辦事,如今連這賬目都乾淨得找不出一點問題。
這小子把民心、財權、甚至律法的邊界都拿捏到了極致。
這位一生鐵血的開國大帝仰起頭,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滿是憋屈與不甘的長歎。
“哎……這小子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朕到底要怎麼才能管住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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