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這詭異的寂靜,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緊接著,是衝破雲霄的尖叫與嘔吐聲!
“啊——!這是什麼東西!”
“臭!臭死了!我的眼睛!”
“佛祖降下的不是甘霖嗎?為什麼……嘔……”
那股濃烈到極致的惡臭,如同無形的巨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最前排那些最虔誠的信徒,被淋了個滿頭滿臉。他們臉上狂熱的表情瞬間凝固,隨即被無邊的驚恐和噁心所取代。有人瘋狂地用手去擦拭臉上的汙穢,卻越抹越多,有人則當場跪在地上,發出撕心裂肺的乾嘔。
法台之上,李二狗成了最核心的受害者。
他那身象征著聖潔的雪白僧袍,此刻被染得斑斑點點,金黃與褐色的液體順著他的臉頰、髮梢滴滴答答地往下流。那股熟悉的、源自五穀輪迴之地的味道,讓他腦中一片空白。
他不是傻子。
作為一名資深的江湖騙子,他瞬間就明白了這是什麼。
這不是神蹟,這是……報應!是有人在用最惡毒、最羞辱的方式,砸他的場子!
“妖法!是妖法!”
李二狗終於反應過來,他指著懸崖的方向,用儘全身力氣嘶吼道:“有妖魔作祟!欲阻本座飛昇!護法何在!快!殺了那群妖魔!”
他的聲音,因為驚怒而變得尖利刺耳,再無半點此前的空靈與悲憫。
然而,他的呼喊,在數千人的混亂中,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更多的人,已經注意到了從懸崖上垂下的那些巨大白布和畫卷。
“真定府……李二狗?那不是佛祖的名諱嗎?”
“偷雞摸狗代代傳……姦淫擄掠是好手?”
“看那畫!那畫上的人……怎麼那麼像佛祖?”
一個識字的信徒,顫抖著聲音念出了布上的打油詩。人群的目光,在法台上那個狼狽不堪的身影和懸崖上那不堪入目的連環畫之間來回移動。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以最瘋狂的速度生根發芽。
“他……他不是佛祖……他是個騙子!”
一聲絕望的哭喊,不知從人群中何處響起,像是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火藥桶!
“騙子!還我香火錢!”
“我的家產都變賣了啊!天殺的李二狗!”
“打死他!打死這個褻瀆神佛的狗東西!”
被欺騙的憤怒,信仰崩塌的絕望,以及被當頭澆了一身汙穢的屈辱,在這一刻儘數化為了滔天的暴力!
離法台最近的信徒們,最先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他們紅著眼睛,如同瘋了一般,嘶吼著朝法台衝了去!
“攔住他們!攔住他們!”台下的李香主等人,嚇得魂飛魄散,聲嘶力竭地指揮著白蓮教的核心教眾,試圖組成人牆,保護他們的“佛祖”。
可他們麵對的,是數千被點燃了怒火的狂信徒。這些前一刻還磕頭如搗蒜的羔羊,下一刻就變成了擇人而噬的餓狼!
脆弱的人牆,瞬間就被沖垮。
“不!你們不能這樣!我……我是彌勒佛祖!我是來普度你們的!”
李二狗驚恐地看著下方湧來的人潮,他不斷後退,腳下一滑,在那濕滑黏膩的法台上摔了個四腳朝天,沾染了更多的“佛光”。
第一個衝上法台的,是一個身材壯碩的屠戶。他變賣了家中最後兩頭豬,才換來了前排這個位置。此刻,他雙目赤紅,一把揪住李二狗的僧袍,蒲扇般的大手左右開弓,狠狠地扇在他的臉上。
“我讓你飛昇!我讓你真空家鄉!”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聲,伴隨著屠戶的怒罵,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山穀。
神佛,在被凡人毆打。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後一絲幻想。
更多的人湧上了法台,拳頭、石塊、甚至被怒火折斷的法台木板,如同雨點般落在了李二狗和他那些核心手下的身上。
慘叫聲,咒罵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一場盛大的飛昇法會,徹底演變成了一場血腥的私刑狂歡。
懸崖頂上,朱剩冷漠地俯瞰著這一切。
秋風吹過,將那股惡臭與血腥味一同捲來,他卻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王爺。”毛襄走到他身邊,躬身道,“時機已到。”
朱剩點了點頭。
“傳令下去。”他冰冷的聲音,如同這深秋的寒風,“封鎖穀口,所有白蓮教之人,一個不留,全部拿下。”
“至於那些信徒……”朱剩的目光,掃過下方那片混亂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讓他們自己,清理門戶吧。”
“是!”
隨著朱剩一聲令下,數百名早已蓄勢待發的錦衣衛,如同下山的猛虎,從山坳的各個出口現身,迅速控製了整個黑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