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牆之上,獵獵作響的王旗,在清晨的寒風中捲起肅殺的弧度。
朱剩站在城樓的垛口邊,眺望著向南延伸的官道。就在剛纔,一匹快馬絕塵而去,馬蹄揚起的塵土,久久未曾散去。那名騎士,是應天安插在北平的探子,而他懷中揣著的,正是“藩王外封,另立乾坤”那張紙條的拓本。
蔣瓛站在朱剩身後,眼神如鷹隼般銳利,身上散發著冰冷的殺意。
“王爺,那人是陛下的眼線。”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就這麼讓他走了?屬下派人,不出三十裡,就能將他的人頭提回來,絕不會走漏半點風聲。”
在他看來,那張紙條上的內容,無異於謀逆的鐵證。一旦傳迴應天,即便陛下再信任王爺,也必然會掀起滔天巨浪。
“不必。”朱剩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彷彿根本冇把這件足以誅滅九族的大事放在心上,“他跑得越快,本王越高興。”
他轉過身,拍了拍蔣瓛的肩膀,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看穿一切的戲謔:“蔣瓛啊,你記住。有些時候,要把事情做成,就不能怕把事情鬨大。”
“本王就是要讓叔父知道。他若是不知,這盤棋,還怎麼往下下?”
蔣瓛似懂非懂,但他冇有再問。王爺的命令,他隻需要執行。
朱剩迎著風,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劈啪脆響。
“走吧,回北鎮撫司。”
……
當朱剩的車駕回到北鎮撫司衙門時,饒是蔣瓛和剛剛歸隊的毛襄,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衙門前的整條長街,已經被三千名盔明甲亮的燕王府甲士圍得水泄不通。刀槍如林,殺氣沖天,那股凝如實質的軍威,幾乎要將天空的雲層都絞碎。
這哪裡是保護,這分明是囚禁!
毛襄的手,已經下意識地按在了刀柄上,眼中滿是警惕:“王爺,這……”
“排場不錯。”朱剩卻笑了,他掀開車簾,看著外麵那一張張緊繃的麵孔,眼中非但冇有絲毫緊張,反而充滿了讚許,“小老四這齣戲,演得越來越有味道了。”
他施施然走下馬車,對周圍那些能殺死人的目光視若無睹,彷彿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蔣瓛和毛襄一頭霧水,完全跟不上自家王爺的思路。這位燕王明明已經擺出了撕破臉的架勢,王爺為何還如此輕鬆?
朱剩冇有理會他們的疑惑,徑直走入衙門大堂,對著蔣瓛吩咐道:“去,告訴後廚的廚子,今晚的宴席,本王要加一道菜。”
“什麼菜?”
朱剩坐到主位上,慢悠悠地吐出四個字:“五湖四海。”
……
蔣瓛帶著滿心的不解,來到了北鎮撫司的後廚。
這裡的廚子,都是從北平最好的酒樓裡臨時征調來的,此刻正戰戰兢兢地準備著晚宴的食材。
當蔣瓛傳達了朱剩的命令後,為首的廚子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臉上滿是冷汗:“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小的……小的做了三十年菜,從未聽說過有什麼菜,叫‘五湖四海’啊!這……這要怎麼做啊?”
蔣瓛眉頭一皺,又回到大堂,將廚子的話原封不動地稟報了一遍。
朱剩聽完,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
“不會做?”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簡單。你現在就帶著那個廚子,去燕王府。告訴小老四,就說這北鎮撫司的廚子笨,做不出這道‘五湖四海’,想請他王府的廚子,教一教。”
這個命令,讓蔣瓛徹底愣住了。
去燕王府請教做菜?還是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時候?這已經不是羞辱了,這簡直就是匪夷所思!
可看著王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蔣瓛隻能將滿腹的疑問壓下,躬身領命:“屬下……遵命。”
……
燕王府,書房。
朱棣剛剛換上一身親王禮服,準備赴那場決定生死的“鴻門宴”。
就在此時,一名親衛匆匆來報,說北鎮撫司的蔣瓛,帶著個廚子在王府外求見。
“不見!”朱棣想也不想,便揮手喝道,“告訴他,本王馬上就要出發了,有什麼事,宴席上再說!”
他以為,這又是朱剩派來羞辱他的手段。
那親衛卻冇有退下,而是硬著頭皮繼續說道:“王爺,蔣瓛說……是靖海王點了一道菜,府上的廚子不會做,想……想來請教咱們王府的廚子。”
“混賬!”朱棣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他把我燕王府當什麼地方了?菜市場嗎?給本王打發……”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一股莫名的念頭,讓他頓住了。他皺起眉,沉聲問道:“他要學的,是什麼菜?”
“回王爺,叫……‘五湖四海’。”
轟!
“五湖四海”四個字,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入了朱棣的腦海!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臉上的怒容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震驚與駭然!
一旁的道衍,也是瞳孔猛縮。
朱棣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起來。他想起來了,那是很久以前,在應天,朱剩第一次向他和老二、老三提及“藩王外封”之策時,宴席上的最後一道菜!
那道菜,其實就是一道彙集了天南海北各種珍奇海產的大雜燴。當時朱剩指著那盤菜說:“這天下,遠不止一個大明。外麵的世界,如這盤‘五湖四海’,廣闊無垠,大有可為!”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朱棣瞬間明白了。那張紙條,是問路。而這道菜,就是確認!
朱剩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今晚的宴席,談的不是案子,而是“另立乾坤”的未來!
“王爺?”親衛看著朱棣變幻莫測的神色,不敢出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朱棣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壓抑許久的暢快與野心。
他止住笑,眼中精光爆射,對著親衛斷然下令:“去!告訴蔣瓛,不必請教了!”
“本王這就讓王府的禦廚,帶上最好的食材,親自去北鎮撫司,為三堂兄……烹製這道‘五湖四海’!”
當蔣瓛帶著燕王府的禦廚和一眾捧著食盒的下人,返回北鎮撫司時,他依舊想不明白,為何燕王聽到一個菜名,前後的態度會發生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
但他知道,一場看不見的交鋒,已經結束。
一道無形的橋梁,在這道名為“五湖四海”的菜肴之上,悄然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