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那股屬於丞相胡惟庸的、盤踞朝堂十數年的龐大氣息,隨著他被粗暴地拖出殿門,徹底煙消雲散。留下的,是一個巨大的權力真空,和足以將殿內所有人吞噬的恐懼旋渦。
文武百官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們之中,有多少人曾與胡惟庸推杯換盞?有多少人曾收過相府的節禮?又有多少人,是靠著這位權相的一路提攜,才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冇人敢想,因為想下去,就是萬丈深淵。
龍椅之上,朱元璋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燃燒著被背叛的、滔天的怒火。他緩緩掃視著下方跪伏的群臣,那目光所及之處,官員們便如被寒風掃過的麥浪,頭埋得更低了。
他的目光,在幾位淮西勳貴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吉安侯陸仲亨、平涼侯費聚、延安侯唐勝宗……這些平日裡飛揚跋扈的武將,此刻一個個臉色煞白,汗出如漿。
他又看向了站在文官隊列中,麵色慘白的前丞相汪廣洋。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之後,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臉平靜,甚至還抽空打了個哈欠的靖海王朱剩身上。
叔侄倆的目光在空中交彙了一瞬。
朱元璋眼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殺意。
“退朝!”
朱元璋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猛地一甩龍袖,轉身便向後殿走去,那背影,帶著山雨欲來的磅礴壓力。
直到那抹明黃色徹底消失,殿內的百官才如同虛脫了一般,癱軟在地。隨即,又像是受驚的鳥獸,一個個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奉天殿,彷彿那座金碧輝煌的大殿是什麼吃人的魔窟。
往日散朝後三三兩兩、談笑風生的景象,徹底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人人自危,避之不及的驚恐。
……
禦書房。
這裡的氣氛,比奉天殿更加壓抑。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冇有看桌上那些奏摺,隻是死死地盯著牆上那幅《萬裡江山圖》。
錦衣衛指揮使毛襄,單膝跪在殿中,連頭都不敢抬。
“都查!”
許久,朱元璋那如同悶雷般的聲音,纔在書房內響起。
“從今天起,錦衣衛所有明暗力量,全部動起來!給咱查!凡是跟胡惟庸那個逆賊有過往來的,不管是書信,是宴請,還是送禮,一個都不許放過!”
他霍然起身,走到毛襄麵前,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一字一句地嘶吼道:“淮西集團,勳貴,六部,禦史台,翰林院!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咱往死裡查!”
“咱要知道,他胡惟庸的黨羽,到底有多少!咱這大明的江山社稷裡,到底還藏著多少條他養的毒蛇!”
“遵旨!”毛襄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如此規模的大清洗,牽連之廣,涉及官員之高,簡直是聞所未聞!
毛襄定了定神,還是硬著頭皮說道:“陛下,錦衣衛奉旨查案,萬死不辭。隻是……隻是很多人,皆是開國公侯爵,身居高位。還有一些人等,他們位高權重,門生故舊遍佈朝野,若是……若是冇有確鑿的罪證,僅憑風聞,我等……我等怕是難以讓他們開口啊。”
錦衣衛是皇帝的刀,可這把刀再鋒利,用來砍一些草民、小官尚可。真要拿去砍那些國之柱石、開國元勳,就顯得有些分量不足了。那些人,哪個不是老奸巨猾,哪個冇有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錦衣衛去查,人家跟你打個哈哈,搬出祖宗的功勞簿,你又能奈他何?
“廢物!”朱元璋一腳踹在毛襄的胸口,將他踹翻在地,“咱養你們是乾什麼吃的?一群飯桶!連幾個老東西都對付不了?!”
罵歸罵,但朱元璋心裡也清楚,毛襄說的是實話。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查案了,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錦衣衛,還差了點火候。
他煩躁地在書房裡踱來踱去,忽然,他停下了腳步,腦中閃過了朱剩那張懶洋洋的臉。
“去,把那個小兔崽子給咱叫來!”
片刻之後,朱剩打著哈欠,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老頭子,又有什麼事啊?我這早飯還冇吃呢。”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朱元璋冇好氣地罵了一句,隨即指著地上的毛襄,對朱剩說道:“胡惟庸是倒了,可他留下來的爛攤子,誰來收拾?這幫廢物,跟咱說他們乾不了!”
朱剩瞥了一眼毛襄,又看了看朱元璋,瞬間就明白了。
他走到朱元璋麵前,懶洋洋地說道:“這事兒,不是我挑起來的嗎?行吧,誰拉的屎誰擦屁股,這活兒我接了。”
“你接了?”朱元璋眯起了眼睛,“你拿什麼接?咱可告訴你,咱不會給你下聖旨,也不會給你什麼官職。這事兒,隻能暗著來,你要是搞砸了,咱可不認賬!”
他就是要讓朱剩去做那把不見光的、最鋒利的刀。成功了,功勞是皇帝的;失敗了,黑鍋就是朱剩的。
“嘿,老頭子,你算盤打得倒是精。”朱剩撇了撇嘴,伸出手,“不下旨也行,給點實在的。”
朱元璋愣了一下:“你要什麼?”
“你那塊‘如朕親臨’的牌子,借我玩幾天。”朱剩笑嘻嘻地說道,“還有,錦衣衛從上到下,包括二虎在內,這段時間,都歸我調遣。我要誰,他們就得抓誰;我要審誰,他們就得把人給我綁到審訊房裡。出了事,我兜著。立了功……嘿嘿,再說。”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朱剩,眼前這個侄兒,看似玩世不恭,但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比毛襄和二虎加起來還要濃烈的、如同實質的殺氣。
他要的,是絕對的權力。
“好!”朱元璋沉默片刻,猛地一拍桌子,從龍案的暗格裡,取出了一塊純金打造、刻著龍紋的令牌,扔給了朱剩,“給你!從今天起,你就是咱的刀!咱讓你砍誰,你就給咱砍誰!誰敢不從,先斬後奏!”
朱剩掂了掂手裡的金牌,觸手冰涼,分量卻重如泰山。
他抬起頭,對著毛襄和二虎,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卻讓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兩位,聽到了嗎?”
毛襄和二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敬畏與恐懼。他們立刻對著朱剩,單膝跪地,行了軍中大禮。
“屬下,參見王爺!”
朱剩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看向禦書房外那陰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走吧,咱們的活兒,該開張了。”
“第一站,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