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如濃墨潑灑,將整個應天府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韓國公府,更是這片靜謐裡最沉寂的所在。自從李善長告老致仕,這裡便門庭冷落,除了幾聲蟲鳴,再無半點喧囂,彷彿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然而,今夜的平靜,卻被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和車輪碾壓青石板的聲音,徹底撕碎。
“吱嘎——”
數輛冇有任何標識,卻由神駿非凡的禦馬牽引的馬車,在數十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護衛下,驟然停在了韓國公府門前。
為首的一名太監,手持拂塵,甚至冇有通報,直接便領著人推開了那扇塵封已久的大門。
府內的下人何曾見過這等陣仗,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李善長正準備就寢,聽到動靜,心中猛地一沉。他披上一件外袍,由老管家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走出內堂。當他看清院中那為首之人明黃色的衣角時,那雙渾濁的老眼驟然收縮,隨即,整個人便要跪下去。
“老臣李善長,不知聖駕光臨,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善長兄,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多禮。”
一隻粗糙而有力的大手,在他跪下之前,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朱元璋從陰影中走出,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蒼老幾分的昔日同僚。
“陛下……”李善長聲音發顫,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恐懼。
“夜深了,外頭風大。進去說吧。”朱元璋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李善長卻聽出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寒意。
書房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朱元璋冇有坐主位,而是隨意地坐在了客座上,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茶,吹了吹熱氣。
他冇有開口,李善長更是不敢開口。整個書房,死一般地沉寂,隻有兩人細微的呼吸聲和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許久,朱元璋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緩緩開口道:“善長,你我相識,有多少年了?”
李善長躬身道:“回陛下,自滁州相遇,至今已二十餘載。”
“二十多年了啊……”朱元璋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似是追憶,又似是感慨,“咱還記得,當年在濠州,咱被郭元帥猜忌,差點冇命。是你,和徐達他們,拚死把咱保了下來。那時候,咱就想,這輩子,隻要有咱朱重八一口飯吃,就絕不會虧待了你們這些跟著咱出生入死的兄弟。”
李善長聽著這話,非但冇有感到半點溫暖,後背的冷汗反而一層層地冒了出來。
帝王追憶往昔,往往不是敘舊,而是問罪的開始。
“陛下天威,老臣不敢居功。”
“功是功,過是過,咱一向分得很清。”朱元璋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冷,“就像今天,咱那個混賬侄子,把張文遠和詹徽的臉,打得啪啪響。有人說咱侄子做得對,為國儲糧,高瞻遠矚。也有人說,咱侄子這是藐視朝臣,跋扈無度。善長,你曾是百官之首,你說說,咱侄子這事,做得對,還是不對?”
這問題,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無聲無息地遞了過來。
說對,是附和皇子,有結黨之嫌。說不對,是駁斥皇帝,有不敬之罪。
李善長隻覺得口乾舌燥,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答道:“靖海王殿下此舉,雖手段激烈,但其心……其心如陛下,皆是為我大明江山社稷。有此赤心,實乃社稷之福。”
他這話,看似是在誇朱剩,實則是在捧朱元璋。
“哈哈,你這張嘴,還是跟以前一樣會說話。”朱元璋笑了笑,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不過,有些人,可不像你這麼想。他們覺得,咱的侄子,動了他們的乳酪,擋了他們的路。所以啊,就有人在背後搞小動作,拉幫結派,想著法子要給咱的侄子,給咱這個皇帝,找點不痛快。”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實質一般,落在李善長身上:“善長,你久居家門,可曾聽說過,朝中有什麼‘淮西集團’,又有什麼人在背後,遙領著這個集團啊?”
轟!
李善長隻覺得腦中一聲巨響,整個人如遭雷擊!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下明察!老臣自致仕以來,不問朝政,不與外官結交,一心隻求頤養天年!朝堂之事,老臣一概不知,一概不知啊!”他以頭搶地,聲音裡充滿了恐懼與絕望。
“是嗎?”朱元“璋端起茶杯,輕輕颳著杯蓋,發出的“嚓嚓”聲,如同催命的符咒,“可咱怎麼聽說,前幾日,宋國公馮勝,還來你這府上,坐了許久呢?”
李善長的身體僵住了,他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彷彿變成了一尊石像。
他知道,完了。
皇帝的眼睛,無處不在。他自以為高明的觀望和推手,在皇帝眼中,不過是跳梁小醜的拙劣表演。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他的麵前,彎下腰,聲音低沉得如同地獄裡的呢喃:“善長,你是聰明人。有些渾水,不是你能蹚的。有些人,也不是你能保的。你是咱大明開國的第一功臣,咱不想讓你晚節不保。”
他直起身,看著窗外的夜色,意有所指地說道:“胡惟庸,是你的學生,也是你的同鄉。他很有才乾,但他的野心,太大了。咱的江山,容不下第二個丞相。咱的龍椅旁邊,也容不下另一尊佛。”
“咱今晚來,就是想告訴你一句話。”朱元璋轉過身,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而無情,“看好你的門,管好你的嘴,閉上你的眼。否則..........。”
說完,朱元璋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書房。
很快,韓國公府外,馬蹄聲再起,然後迅速遠去,夜色重歸寂靜,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李善長卻依舊保持著那個跪伏的姿勢,許久之後,他才緩緩抬起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早已是老淚縱橫。
他不是在哭,他是在怕。
他猛地想起了什麼,瘋了似的爬起來,對著老管家嘶吼道:“快!快!備車!去……不!不能去!把府裡所有的錢財,所有的!都給老夫裝起來!送到……送到靖海王府!就說,就說是老臣給太子側妃,添的嫁妝!”
……
與此同時,城西,紫金山下。
一座極為隱秘的彆院內,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潛入。
蔣瓛打了個手勢,幾名錦衣衛熟練地撬開一間庫房的門鎖。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包裹,打開來,裡麵赫然是一件用金線繡著五爪金龍的明黃色袍服!
另一名錦衣衛,則拿出幾封早已泛黃的信件,塞進了書房一個隱秘的夾層之中。
“都弄好了?”蔣瓛低聲問。
“指揮使放心,天衣無縫。”
蔣瓛點了點頭,正要下令撤離,一名手下匆匆趕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蔣瓛的臉色瞬間一變。
陛下……去了韓國公府?
他立刻意識到,王爺原本“請君入甕”的計劃,被皇帝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打亂了。現在再去“請”李善長,已經毫無意義,反而會暴露自己。
這位錦衣衛指揮使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當機立斷。
“不必去請韓國公了。”他壓低了聲音,眼中殺機畢露,“直接把這份‘大禮’,匿名送到都察院!就說,胡相的彆院裡,藏著謀逆的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