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城東。
這裡是钜商富賈的倉儲重地,一排排高大的倉庫如沉睡的巨獸,靜靜地矗立著。而其中最顯眼,占地最廣的幾座,便屬於靖海王朱剩的私產。
此刻,這片平日裡隻有裝卸貨物的苦力纔會來的地方,卻被圍得水泄不通。
戶部尚書張文遠,都察院左都禦史詹徽,二人皆是朝中重臣,此刻卻麵沉如水,帶著數百名官差和禦史台的官員,將靖海王的幾處倉庫團團圍住。他們手持聖旨,氣勢洶洶,一副即將捅破天的大義凜然模樣。
“開門!”
戶部尚書張文遠對著緊閉的倉庫大門,厲聲喝道。他看著那門上巨大的銅鎖,眼中閃爍著興奮與貪婪的光芒。彈劾皇子,這可是天大的功勞,一旦功成,他張文遠的名字,必將載入史冊,成為不畏皇權、直言敢諫的忠臣典範!
看守倉庫的幾名王府護衛對視一眼,冇有絲毫阻攔的意思,反而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其中一人慢悠悠地走上前,對著兩位大人躬身道:“二位大人,何必如此動怒。王爺有令,若是朝廷要查,便全力配合。隻是這鎖,是精鋼所鑄,鑰匙隻有王爺有。二位大人若想進去,恐怕隻能砸了。”
“哼!故弄玄虛!”詹徽冷哼一聲,他早就認定朱剩是做賊心虛,想拖延時間。他大手一揮:“來人!給本官砸!今日,本官倒要看看,這靖海王的倉庫裡,到底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東西!”
幾名壯碩的官差立刻扛著巨大的撞木上前。
“一!二!三!撞!”
“轟!”
一聲巨響,那看似堅固的銅鎖應聲而斷,厚重的倉庫大門,在一片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中,緩緩向內敞開。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屏住呼吸,準備迎接那滿倉的金銀財寶,或是堆積如山的違禁軍械。
然而,當大門完全敞開,陽光照進那昏暗的倉庫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冇有金光閃閃的財寶,冇有寒光凜凜的兵器。
映入他們眼簾的,是……堆積如山的麻袋!
一袋袋碼放得整整齊齊,從地麵一直堆到房梁,幾乎填滿了整個倉庫。麻袋上,用醒目的黑墨寫著兩個大字——“粟米”。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糧食特有的、樸素的清香。
張文遠和詹徽臉上的得意之色瞬間凝固,他們愣在原地,如同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
“這……這是怎麼回事?”一名年輕的禦史忍不住喃喃道。
“搜!給我仔細地搜!”張文遠不信邪,麵色鐵青地吼道,“把這些麻袋都給我搬開!下麵一定藏著東西!”
官差們衝了進去,手忙腳亂地開始搬運麻袋。然而,他們搬開了一層,下麵還是糧食;搬開了十層,下麵依然是糧食。整個倉庫,彷彿一個巨大的糧倉,除了糧食,還是糧食。
就在眾人手足無措之際,有人在倉庫最深處,發現了一塊巨大的石碑。
石碑被紅布覆蓋著,顯得異常神秘。
詹徽心中一動,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厲聲道:“把那紅布給本官揭開!”
一名官差上前,用力一扯。
紅布滑落,露出了石碑上龍飛鳳舞的幾行大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體恤萬民,倉稟實而知禮節。朕之侄朱剩,赤心為國,儘查抄呂府所得,並自出私財,共購糧三十萬石,藥材三萬斤,棉布十萬匹,以備水旱蝗災之需。此倉所有,皆為國儲,以安萬民。敢有私竊覬覦者,立斬無赦!”
而在那段文字的末尾,是一個巨大而鮮紅的印章,正是朱元璋的玉璽!
轟!
看到這塊石碑,所有人的腦子都“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張文遠和詹徽更是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他們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煞白,又從煞白變成了死灰。
完了!
他們不是在彈劾王爺,他們是在質疑皇帝!他們不是在查抄贓物,他們是在窺伺國庫的儲備糧!
這哪裡是彈劾?這分明是自尋死路!
“快!去隔壁倉庫看看!”詹徽的聲音都在發抖。
一群人又瘋了似的衝向隔壁幾座倉庫。
第二座倉庫,門一打開,是堆積如山的棉衣棉被。
第三座倉庫,門一打開,是分門彆類放好的各種藥材。
每一座倉庫裡,都立著一塊一模一樣的石碑!
至於他們言之鑿鑿的“鐵器”和“火藥”,倒是在最後一座最小的倉庫裡找到了。隻不過,那所謂的“鐵器”,是一堆鏽跡斑斑、已經無法使用的破銅爛鐵。所謂的“火藥”,則是一堆受了潮、結了塊,連引線都發黴的廢棄品。牆上還貼著一張紙條,上書:“廢料,待回爐。”
“噗通!”
戶部尚書張文遠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雙目無神,口中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
……
與此同時,靖海王府。
朱剩正悠閒地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聽著胖子眉飛色舞地彙報著倉庫那邊的情況。
“……剩子哥,你是冇看到啊!那戶部尚書的臉,比那茅房裡的石頭都臭!那幫禦史,一個個跟死了爹孃一樣!哈哈哈哈,太過癮了!”
朱剩隻是笑了笑,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一旁的蔣瓛躬身道:“王爺,此計一出,胡惟庸那幫人,算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陛下那邊,也定會龍顏大悅。”
“高興?”朱剩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寒光,“這點開胃小菜,就想讓老頭子高興?還早著呢。”
他坐起身,看向蔣瓛,緩緩說道:“胡惟庸不是喜歡送禮嗎?他送了我一份‘大禮’,我自然要還一份更大的。”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而危險:“我記得,胡惟庸在城外,是不是有個彆院?”
蔣瓛心中一凜,立刻答道:“是,在城西紫金山下,極為隱秘,是他用來豢養歌姬、私會賓客的地方。”
“很好。”朱剩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派人,送幾樣東西過去。要送得神不知,鬼不覺。”
“王爺……要送什麼?”
“不用太貴重。”朱剩伸出兩根手指,慢悠悠地說道,“一件龍袍,再加幾封他跟北元那邊‘暗通款曲’的親筆信,就夠了。”
蔣瓛的瞳孔猛地一縮!
龍袍!通敵!
這兩樣,任何一樣都是誅九族的滔天大罪!而且,王爺說的是“他跟北元的親筆信”,這分明是連偽造的功夫都省了,就是要明明白白地栽贓!
這手段,已經不是狠辣了,這簡直是歹毒!
“王爺,這……這會不會太……”蔣瓛有些遲疑。
“太什麼?太直接了?”朱剩冷笑一聲,“對付胡惟庸這種老狐狸,你跟他玩陰謀詭計,他能跟你繞上十年。對付他,就要用最簡單、最粗暴的法子,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看他怎麼辯!”
“去辦吧。”朱剩重新躺回搖椅,閉上了眼睛,“記住,東西放好之後,就去‘請’一個人。請他去那個彆院,看一出好戲。”
“請誰?”
朱剩的嘴裡,輕輕吐出了三個字。
“李善長。”
……
禦書房內。
朱元璋聽著太監的彙報,先是愣了半晌,隨即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以備水旱蝗災’!好一個‘國儲’!咱這個狗剩,真是個天才!咱倒要看看,張文遠和詹徽那兩個蠢貨,要怎麼跟咱解釋!”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然而,就在這時,一名錦衣衛在門外求見,呈上了一封匿名的密報。
朱元璋打開密報,隻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來般的陰沉。
書房裡的溫度,彷彿驟然下降到了冰點。
“擺駕。”朱元璋的聲音,如同數九寒冬裡的冰碴,“去韓國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