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悠遠綿長的號角聲,龐大的寶船艦隊緩緩駛離了龍江港。岸上,潦草幾人;海上,是迎風招展的大明龍旗。
朱剩站在旗艦“鎮海號”最頂層的甲板上,海風吹拂著他的衣袍,帶來一絲鹹腥而又自由的氣息。他身後,李景隆、常茂、鄧鎮這幾個勳貴子弟,一個個也是興奮得滿臉通紅。
“哥!這下咱們可真是出海了!這感覺,比在應天府裡聽曲兒帶勁多了!”常茂,激動地捶著船舷欄杆。
李景隆則是一臉諂媚地湊到朱剩身邊,手裡還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王爺,您瞧這海,一望無際,簡直就是我大明的內湖啊!有您在,這天下哪還有咱們去不得的地方?”
朱剩懶得理會這馬屁精,隻是愜意地眯著眼,享受著這難得的清淨。
倭國那攤子事,燒腦又費神。現在好了,一走了之,天高海闊,神仙日子!
然而,神仙日子過了冇三天,就變成了地獄。
放眼望去,除了藍色的海水,還是藍色的海水。一開始的新鮮感過去後,無聊就像藤蔓一樣爬滿了每個人的心頭。
尤其是朱剩這種懶散慣了的人,更是渾身難受。
這日午後,他躺在甲板的躺椅上,看著水手們費力地撒下巨大的漁網,半天撈不上幾條魚,頓時冇了興趣。
“他孃的,等捕到大魚,黃花菜都涼了。”朱剩嘟囔了一句,一個念頭忽然從腦海裡冒了出來。
他一骨碌爬起來,對著旁邊的親衛喊道:“去,給老子找根最長的竹子來,要又韌又結實的那種!再去找些最結實的蠶絲線,還有,把船上縫麻袋的針給老子燒紅了,掰彎了拿過來!”
親衛們一頭霧水,但還是立刻去辦了。
李景隆幾人好奇地圍了上來:“哥,你這是要乾嘛?做兵器?”
“兵器?”朱剩嗤笑一聲,手腳麻利地將竹子的一頭削尖,綁上絲線,絲線的另一頭,繫上那個被掰彎的鐵針,“這是釣魚,懂嗎?藝術!”
他隨手從果盤裡抓了一塊肉,掛在“魚鉤”上,然後學著記憶中的模樣,瀟灑地一甩杆。
“嗖——”
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帶著魚餌落入遠方的海水中。
李景隆三人麵麵相覷,滿臉都是“這能行嗎”的懷疑表情。
朱剩也不解釋,舒舒服服地往躺椅上一靠,悠哉悠哉地哼起了小曲兒。
半個時辰過去,魚竿紋絲不動。
常茂忍不住了:“哥,你這玩意兒,不會是逗我們玩吧?”
話音剛落,那竹竿猛地向下一沉,彎成了一個驚人的弧度!
“上鉤了!”朱剩眼睛一亮,猛地從躺椅上彈起,雙手死死抓住魚竿,跟水下的大傢夥較起勁來。
那水下的東西力氣極大,拉著朱剩在甲板上踉蹌了好幾步。李景隆幾人也顧不上嘲笑了,連忙衝上來幫忙。四個人合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將那大傢夥拉出了水麵。
“嘩啦!”
一條近一米長、渾身閃著銀光的大海魚被拽上了甲板,兀自生猛地蹦躂著。
“好傢夥!這麼大!”鄧鎮驚呼道。
船上的官兵和水手們也都圍了過來,看著這從未見過的釣魚方式和巨大的漁獲,一個個都驚為天人。
朱剩得意地拍了拍手:“看到了吧?什麼叫技術!”
他大手一揮:“送去廚房!今晚加餐!給老子好好做!”
然而,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當晚,當廚子們端著一盤盤白水煮魚、清蒸海魚上來時,那股濃鬱的腥味,差點冇把朱剩直接送走。
大明此時對於海鮮的烹飪手法極其有限,尤其是在內陸長大的官兵和廚子,除了用點薑片去腥,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海裡的活物。
朱剩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嘴裡,咀嚼了兩下,“呸”的一聲就吐了出來。
“我操!”他一拍桌子,勃然大怒,“這麼好的魚,你們就給老子做成這個豬食樣?!暴殄天物!簡直是暴殄天物!”
廚子們嚇得“噗通”一聲全跪下了,磕頭如搗蒜。
李景隆幾人也是一臉菜色,那魚肉,實在是難以下嚥。
“滾滾滾!都給老子滾開!”朱剩怒氣沖沖地站起身,直接一腳踹開廚房的門,“今天,就讓你們這幫土包子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美食!”
他衝進堆放貨物的船艙,那裡有他特意帶來,準備用來跟南洋諸國交易的各種香料。
“胡椒、八角、茴香、還有這個……”朱剩拿出自己好不容易尋到的好幾樣香料,又讓人取來了烈酒、鹽巴。
他讓親衛把那條大魚處理乾淨,在魚身上劃開一道道口子,然後將各種香料混合著鹽,均勻地塗抹在魚的裡裡外外,醃製起來。
接著,他又命人在甲板上架起一個簡易的炭火烤架。
當醃製好的大魚被架在炭火上,油脂“滋滋”地滴落,一股前所未有的霸道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甲板!
那香味,混合了香料的辛辣、魚肉的焦香和炭火的煙火氣,簡直比最烈的酒還要醉人!
“咕咚……”
甲板上,無論是李景隆這樣的公爺,還是普通的官兵,全都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條被烤得金黃酥脆的大魚。
朱剩刷上最後一層蜜糖,撒上一把蔥花,大功告成!
“來,嚐嚐本王的手藝!”
他扯下一大塊最肥美的魚肚子肉,遞給口水都快流出來的李景隆。
李景隆也顧不上燙了,吹了兩下就塞進嘴裡。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外皮焦香酥脆,魚肉卻鮮嫩多汁,各種香料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將魚肉的鮮美提升到了一個極致,卻又冇有絲毫的腥味!那滋味,簡直要讓人的舌頭都融化掉!
“好吃!太……太好吃了!”李景隆含糊不清地叫道,三兩口就把一大塊魚肉吞下肚,又眼巴巴地看向烤魚。
“哥!哥!我也要!”常茂和鄧鎮也撲了上來。
一時間,整個甲板都亂了套。一條幾十斤重的大魚,轉眼間就被分食得乾乾淨淨,連魚骨頭都被人嗦了好幾遍。
就在眾人還沉浸在美味中時,李景隆卻一把拉住了朱剩,那雙小眼睛裡閃爍著比金子還亮的光芒。
“哥!我親哥!”他激動得語無倫次,“這……這手藝!簡直是神仙手藝啊!”
“這要是開個飯館,專門賣這個烤魚……不!就叫‘王爺烤魚’!那銀子還不得跟流水一樣嘩嘩地來啊!”
他死死地抓住朱剩的胳膊,哀求道:“哥,你把這方子教給小弟!我保證,回了應天府,立刻就開店!賺了錢,你七我三!不!你八我二!小弟給你打下手都行啊!”
朱剩被他纏得頭疼,一腳把他踹開:“滾蛋!老子差你那點錢?”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看著李景隆那副財迷心竅的模樣,朱剩心裡也樂開了花。
船隊在寶船監造馬哈之的謹慎指揮下,航行得並不快。這位經驗豐富的老航海家,深知王爺和小公爺們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不敢有絲毫大意。
船隊不緊不慢,花了十幾日,前方海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片鬱鬱蔥蔥的海岸線。
安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