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的春節,快要到了。
這是林鳶在大明的第三個春節,看來是要在蘇州城度過。
蘇州城的雪還冇有化,空氣裡卻燥熱得厲害,那是熱錢湧動的味道。
林府後院,叮叮噹噹的鑿石聲響了一整天。
林鳶裹著狐裘,捧著薑茶,麵無表情第看著幾個內廷老工匠,想伺候祖宗一樣把一塊巨大的整玉往地基裡嵌。
那是她之前寫密信時提到的想要浴缸。
“林大人,陛下特意發話了,這是暖玉,泡著養人。”領頭的王工匠擦了把汗,一臉討好。
“還按您的圖紙修了那什麼……自來水?陛下說了,要是出不來水,咱們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林鳶低頭吹了吹茶沫,掩飾住眼底那點複雜的波瀾。
她再次想起了崇禎能夠聽到她的心聲這件事。
換做以前,麵對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她估計都已經在想怎麼寫遺書了。
可是現在,看著那塊巨大的暖玉,她的心裡竟然冒出一股詭異的底氣。
既然如此,那她就裝傻好了。
“替我謝過陛下。”林鳶放下茶盞。
“就說……這大明第一浴缸,我就先收下了。”
說著,曹變蛟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表情像吞了一直蒼蠅。
“大人,有點不對勁。”
曹變蛟壓低聲音。
“城裡來了幾隻肥羊,自稱晉商範家,待了十萬兩現銀,說是仰慕海運局的威名,想求個合作機會。”
林鳶眉稍一挑。
晉商範家?
【不是都已經被抄家了嗎?】
“領頭的是誰?”
“是個書生,自稱範文程。”
林鳶捧茶的手一頓,隨即,嘴角慢慢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範文程。
後金第一大腦,皇太極的諸葛亮,未來的大清開國元勳。
【這把是高階局啊。】
【皇太極為了探海運局的底,連這顆最值錢的腦袋都捨得送過來?】
“曹將軍。”林鳶站起身,撣了撣衣襬,眼底閃爍著光芒。
“把正廳的燈都給我點亮,要多亮就有多亮。另外,去把咱們新畫的那幾張海運局未來五年戰略規劃圖掛起來。”
曹變蛟一愣。
“那幾張鬼畫符一樣的大餅圖?”
“什麼大餅圖?那叫商業願景!”林鳶笑得人畜無害。
“咱們今天給這位範大人,上一堂生動的現代商業路演課。”
——
半個時辰後,林府正廳。
範文程一身儒衫,看似溫文爾雅,實則視線像毒蛇一樣掃視四周。
他此行不僅要摸清海運局的底細,更想要往這隻吞金獸裡安插幾顆釘子。
“範先生久等。”
隨著一聲清脆的女聲,林鳶從屏風後轉出。
她冇有穿官服,換了身乾練的窄袖長裙,手裡提著一根細長的教鞭?
範文程起身行禮,暗暗大量這個傳說中的“女財神。”
太年輕了,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片子。
“在下範文程,見過林官正。”範文程笑得謙卑。
“久聞大人有點石成金之能,特備薄禮……”
“十萬兩?”林鳶直接打斷他的話,鞭子在曹變蛟抱進來放在地上的箱子上敲了敲。
“太少了。”
範文程笑容一僵。
“……啊?”
“範先生既然來了,想必做過背調。”林鳶走到一麵牆壁前,扯下遮布。
牆上,是用炭筆繪製的巨幅圖表。
柱狀圖、餅狀圖、K線圖,密密麻麻,縱橫交錯。在古人眼裡,這玩意兒比天書還天書。
但在範文程這種聰明人眼裡,雖然看不懂符號,卻能感受到一股撲麵而來的“不明覺厲”。
“這是……”範文程眯起眼。
“這叫PPT……哦不,是《大明海運局五年全球戰略佈局圖》。”林鳶的鞭子指著圖表最高處,氣場全開,瞬間化身頂級講師。
【忽悠不死你,我就不姓林。】
“看這裡,範先生。這是我們在那霸港的吞吐量預測。”林鳶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目前我們已經完成了技術迭代,下個月,大明第一座流水線造船廠就要在寧波動工。什麼叫流水線?就是像下餃子一樣下戰艦,懂嗎?”
範文程眼皮狂跳。
“一天……一艘?”
“冇那麼快,但也不慢。為了防備有些不做人的鄰居。”林鳶麵不改色。
“再看這個,火器研發部的預算。我們不僅要造炮,還要造這種……”
鞭子移向圖紙上一個畫得像大菠蘿的玩意兒。
“‘真理一號’開花彈。一發入魂,方圓十裡人畜不分。當然,目前還在融資階段,這十萬兩嘛……也就夠聽個響。”
範文程的後背開始身滲冷汗。
如果是彆人吹這個牛,他一定當場啐一口。
可大明剛在海上把荷蘭紅毛番打得叫爸爸,這可是實打實的戰績!
“林大人……”範文程的嗓子眼有點乾。
“這等機密,為何要告知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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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鳶轉過身,笑眯眯地看著他。
“因為範先生您有錢啊。”
她走到範文程麵前,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蠱惑。
“而且,我知道範先生是個聰明的人。聰明人就知道,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北邊那位……”
她指了指北方,語氣輕蔑。
“騎馬射箭還行,但這玩資本、搞工業化,他們懂個屁。”
範文程心頭巨震,瞳孔瞬間收縮。
她知道?她知道我是誰的人?!
不,絕對不可能!
他在大明的身份早已經洗白,連錦衣衛都查不出破綻,她怎麼可能知道?
可林鳶那篤定的眼神,讓他如芒在背,彷彿被剝光了站在雪地裡。
【慌了吧?怕了吧?】
【在我的劇本裡,你可是大清的開國功臣。但我現在就要用你的錢,來打造打你主子的炮。】
“林大人說笑了,在下隻是個本分的生意人。”範文程強行鎮定,但手心裡全是汗。
“生意人好啊,我就喜歡生意人。”林鳶瞬間切換回笑臉,把一份文書怕在桌上。
“既然是生意,那就簽了吧。這十萬兩,算範先生你入股海運軍的‘天使輪’。作為回報,你們可以獲得……”
林鳶頓了頓,吐出一個讓範文程完全聽不懂、但覺得很高階的詞。
“B類無投票權優先股東。”
“這是何意?”
“意思就是,以後海運局分紅,哪怕分個金山銀山,都有你們一份。但海運局怎麼造船,怎麼造炮,打誰,不打誰,你們——”林鳶豎起了食指搖了搖。
“閉嘴拿錢,無權過問。”
範文程看著那份文書,陷入天人交戰。
簽,就是資敵,給大明送錢造炮打自己人。
不簽,如果這“一天一艘戰艦”的恐怖計劃是真的,大金若是一無所知,將來怎麼死都不知道。
哪怕是為了買情報,這冤大頭也得當!
“好!”範文程咬牙切齒,提筆簽下了名字。
“在下……簽!”
林鳶看著那個墨跡未乾的名字,笑得像隻偷腥成功的狐狸。
“曹將軍,收錢,送客。記得給範先生拿兩盒咱們蘇州的土特產,彆讓人家說咱們不懂禮數。”
等範文程失魂落魄地走出林府,曹變蛟才忍不住問道。
“大人,那什麼流水線,一天一艘船……是真的?”
林鳶翻了個白眼,把教鞭一扔,毫無形象地癱回椅子上。
“真個屁。那是我畫出來嚇唬他的。這也信?”
“啊?!”曹變蛟目瞪口呆。
“不過……”林鳶看著箱子裡白花花的十萬兩紋銀,眼神驟亮。
“有了這筆錢,假的也能變成真的。曹變蛟,傳令下去,把這筆錢全部撥給宋應星的‘格物院’。告訴他,我要的‘顆粒化火藥’和‘新式燧發機’,都已經教給他了,一個月內我要看到成品。如果拿不出來,我就把他關小黑屋寫檢討。”
【範文程啊範文程,感謝榜一大哥送來的火箭。】
【等將來大明的開花彈轟開瀋陽城門的時候,我會記得在跑單上刻上你的名字,讓你雖然人不在了,但魂與大清同在。】
——
京城乾清宮。
崇禎正在批閱奏摺,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碗燕窩粥。
“陛下,蘇州那邊來信了。”
崇禎鼻尖一頓,迅速扔下禦筆,接過密信。
信很短,除了日常吐槽工匠乾活慢,最後還附了一張簡筆畫。
畫上,一隻Q版的小狐狸正踩著一隻禿頂的老鷹,手裡揮舞著一張寫著“PPT”的大紙,旁邊配文:
【老闆,忽悠瘸了一個大傻子,這就是知識付費的力量!這波血賺!】
崇禎看著那些奇怪的詞彙,雖然不懂,但結合錦衣衛傳回來的“範文程入蘇”的情報,他瞬間明白了林鳶做了什麼。
“嗬……”
崇禎低笑出聲,然後笑聲越來越大。
“把朕的那柄中正劍給林鳶送去。”
王承恩手一抖。
“陛下,那是天子佩劍啊!如同陛下親臨……這……”
“既然她敢空手套白狼,朕的這位女先生,還能給朕帶來多少驚喜。”
“讓殷文昭帶人去蘇州,供林鳶差遣;讓曹變蛟回京,加強新軍的訓練。”
崇禎三年,就在這一場驚天的豪賭與無聲的默契中,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