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偏殿,燭影搖曳。
林鳶趴在案幾上,手裡的狼毫筆都快掄出火星子了。
選址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蠅頭小楷,中間夾雜著各種流程圖和箭頭,活像鬼畫符。
崇禎坐在禦榻上,手裡捏著奏摺,眼神卻跟雷達似的,每隔一會兒就掃向林鳶。
“寫好了?”
“回陛下,初稿1.0……啊不,初稿已成。”林鳶放下筆,甩了甩痠痛的手腕,將那幾張墨跡未乾的紙呈了上去。
崇禎接過一看,眉頭微挑。
字跡工整,但明顯的透著一股“著急下班”的狂草味兒。最上麵赫然寫著一行大字,《大明軍器局質量管理規範(試行版)》。
他耐著性子逐條往下看。
[第一條,責任終身製。凡鑄造火器,管壁必刻工匠名、監造官名。若炸膛,按名索驥,工匠斬,監造官連坐。]
崇禎點頭,這招勾狠,合朕心意。
[第二條,流水線作業。製模、熔鍊、澆鑄、鑽膛、打磨,五組分立,專人專事,嚴禁跨崗。]
崇禎若有所思。
之前試製的燧發槍雖然厲害,但那是畢懋康親手搓出來的孤品,交給普通的工匠做,造一把廢一把。這“流水線”或許就是破局的關鍵。
[第三條,公差控製。所有零件尺寸,誤差不得超過一厘,需統一度量衡,特製‘遊標卡尺’……]
看到這兒,崇禎揉了揉他眉心。
又是這些生僻詞,好在他現在已經習慣了林鳶腦子裡的“天書”。
【冇有標準件,槍壞了都冇法修,難道壞一個零件就把整把槍扔了?敗家也不是這麼敗的。】
【統一度量衡纔是工業化的地基啊!得讓咱們的槍,零件都能互換,這才叫工業美學。】
崇禎繼續往下看,手指突然停在了一行字上。
[第四條……高溫補貼與茶歇製度?]
崇禎念出聲來,語氣古怪。
“凡爐邊作業工匠,每日申時停工兩刻鐘,光祿寺供綠豆湯或糖鹽水,每月加發五錢‘火耗補身銀’?”
他抬頭看向林鳶。
“林宮正,你是覺得朕的銀錢是風颳來的?工匠乃是賤籍,服役是本分,給口飯吃就不錯了,還要請他們喝糖水?”
林鳶跪在地上,低眉順眼,心裡卻直接炸毛。
【哎呀,我的老闆誒。格局開啟一點行不行!】
【爐子旁邊幾百度的高溫,工匠脫水了手就會抖,手一抖那槍管壁就護厚薄不均,最後炸膛死的是你的兵,虧的是你錢。】
【再說了,現在大明工匠地位比狗都低,誰願意給你賣命?給點甜頭,哪怕是一碗糖水,他們能把你當再生父母供著。】
【這叫可持續發展的韭菜培育法,懂不懂啊你。】
崇禎聽著那連珠炮似的吐槽,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
“朕準了。”崇禎大筆一揮,直接在這一條上畫了個紅圈。
“不僅給糖水,還要給肉。王承恩,傳旨光祿寺,以後兵仗局的工匠,每三日加一頓肉菜。”
林鳶抬頭,眼裡有絲絲吃驚。
【老闆真是越來越大氣了。資本家的良心發現了。】
崇禎合上計劃書:“既然這章程是你寫的,那便由你……”
“陛下!”
一個小太監進來說些想什麼,王承恩打不得不打斷了崇禎。
“陛下,徐光啟、畢懋康二位大人到了。”
崇禎神色一肅,起身。
“宣。”
片刻後,兩個熟悉的身影跨過門檻。
徐光啟雖然清瘦,但精神頭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眼中透著一股子期待。畢懋康跟在身後,一臉肅然。
“老臣徐光啟(畢懋康),叩見陛下……”
“二位愛卿免禮,賜座!”
林鳶站在一旁,看著這兩位已經“入坑”的技術大拿,心裡全是欣慰。
【這就對了嘛。之前的燧發槍雖然製造出來了,但那是個體戶的手藝,根本冇法量產。】
【現在有了徐光啟的數學功底,加上畢懋康的機械天賦,再配上我的ISO標準……】
【大明的軍工複合體,終於要掛牌營業了!衝鴨!拉滿產能!】
崇禎聽著心聲,心中大定。
他將徐光啟扶到繡墩上坐下,語氣沉穩。
“徐愛卿,畢愛卿。前陣子你們造出的燧發槍,朕在皇陵之戰時用過了,確實是利器,可惜時間緊,造的不多。工部那邊仿造了一百支,卻炸了三十支,剩下的也不堪大用。”
徐光啟歎了口氣,拱手道:“陛下,此乃‘匠氣’之弊。工匠手藝參差不齊,無規矩不成方圓。”
“所以,朕要立規矩。”
崇禎將案上那份《質量管理規範》遞給徐光啟。
“這是朕……構思的一份新章程,專治這參差不齊不的毛病。”
徐光啟疑惑地接過,接著燭光細看。
起初他隻是平靜翻閱,但看著看著,他的手開始顫抖,呼吸變得急促,眼珠子瞪得滾圓,最後竟直接從繡墩上站了起來。
“這……這……”徐光啟激動得鬍子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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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作業以提效,公差控製以定準……陛下!神了!”
“特彆是這‘度量衡統一’與‘遊標卡尺’的設想,簡直與老臣研習的西學數理嚴絲合縫!若能推行,何愁神槍不能量產?何愁火器不精?”
徐光啟跪下,老淚縱橫。
“陛下聖明!有此法度,之前的圖紙便能化為千萬支實打實的利器!”
畢懋康湊過去看了一眼,也被那嚴密的邏輯震驚得說不出話,隻覺得頭皮發麻。
崇禎受了徐光啟這一拜,目光灼灼地看著二人。
“徐愛卿,朕想讓你出任這‘軍器總局’的總辦,畢愛卿為副辦。”崇禎鄭重地說道。
“所需銀兩,朕直接從內帑撥,不經戶部那群鐵公雞的手。所需工匠,人你調配。朕隻要一件東西……”
崇禎伸出一根手指。
“三個月內,三個月內,朕不要一支神槍,朕要一千支!一千支一模一樣、絕不炸膛的,且優於上一批的量產燧發槍!”
徐光啟和畢懋康對視一眼,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那是技術宅終於拿到了頂級預算和頂級方案的狂熱。
“老臣,領旨!必不負聖恩!若造不出,老臣提頭來見!”
——
七日後,王恭廠。
原本死氣沉沉、臟亂差的作坊,如今煥然一新。
地麵被清掃得乾乾淨淨,牆上刷著“安全生產,責任重於泰山”、“質量就是生命”的紅色標語。
工匠們按照新的分組,井然有序地忙碌著。
申時一到。
“當……當……當……”
一陣清脆的銅鑼聲響起。
“停工!喝茶!吃肉包子咯!”
幾個小太監抬著大桶的綠豆糖水和熱氣騰騰的肉包子走了進來,那香味兒,瞬間勾住了所有人的魂。
原本麻木的工匠們愣住了,一個個像木頭樁子一樣杵在原地。
“真……真給吃的?”
一個老鐵匠不敢相信地看著手裡的白麪大肉包,手黑得像炭,卻捨不得摸那雪白的包子皮,生怕給弄臟了。
“皇上說了,大傢夥造槍辛苦,這是賞咱們的!”小太監尖著嗓子喊道。
“誰要是敢偷懶,或者造出次品,那就是對不起黃芪這頓肉包子!對不起這碗糖水!”
“皇上……萬歲!”
不知是誰帶的頭,幾百號衣衫襤褸的工匠們齊刷刷地跪在地上。
他們一邊狼吞虎嚥的啃著包子,一邊嚎啕大哭,眼淚和鼻涕混著麪粉嚥進肚子裡。
他們造了一輩子兵器,從來都是被鞭子抽、被剋扣工錢,什麼時候被當人看待過?
角落裡,林鳶陪著崇禎微服視察。
看著這一幕,林鳶的鼻子有些發酸。
【看吧。大明的老百姓是最淳樸的。你個他們一點點尊嚴,給口熱乎飯,他們就把命給你。】
【有了這股精氣神,再加上流水線工藝,這第一批“量產版”步槍,穩了!】
崇禎站在陰影裡,聽著工匠們的萬歲聲,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原來,所謂的仁政,不是寫在紙上的錦繡文章,而是一個肉包子,一碗糖水。
他側頭看向林鳶。
“林宮正。”
“奴婢在。”
“你說,這第一批槍造出來,該拿誰試刀?”
林鳶一愣,隨即心裡冒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當然是拿那個還在遼東叫囂的皇太極……的探子試刀啊。】
【聽說最近建奴的精銳斥候“巴牙喇”在京畿周邊活動,想刺探大明虛實?】
【那就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理隻在射程之內”!什麼叫“口徑即是正義!”】
崇禎眼中殺氣一閃。
好一個真理隻在射程之內。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衣襬帶起一陣風。
“傳令曹變蛟,選兩百廣寧騎精銳隨時候著準備進京,待新槍出廠,隨朕去京郊……狩獵!”
“順便讓他們,適應適應新火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