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正殿,燈火通明。
殿外寒風呼嘯,殿內暖意融融,就是氣氛不那麼美好。
幾十張黃花梨木的小幾整齊排開,坐著的不是各地藩王的代表,就是京中頂級的皇親國戚。
往日裡,這幫人聚在一起,那是滿嘴流油、鬥雞走狗。可今日,一個個都縮著脖子,眼神亂飄。
因為坐在最上首的那個位,福王朱常洵,正一邊擦著冷汗,一邊死死盯著麵前的空盤子,彷彿要把盤子看出花來。
“宣膳——”王承恩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寂靜。
一隊小太監魚貫而入,手裡捧著精美的粗陶碗。
蓋子一掀,熱氣騰騰。
底下瞬間想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隻見那碗裡,清湯寡水,漂著幾片枯黃的菜葉子,還有兩塊硬得能砸死人的豆腐。
彆說油星子了,連鹽粒都未必捨得放兩顆。
崇禎端坐在龍椅上,一身洗得發白的常服,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微笑。
“眾位愛卿,朕聽聞民間疾苦,百姓易子而食。今日這宴,名為‘憶苦思甜’。食材皆取自禦花園旁邊的野菜地。”
崇禎舉起手中的陶碗,語氣誠摯:“朕先乾爲敬。”
說完,他仰頭喝了一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一臉享受。
站在後麵的林鳶,低眉順眼,心裡卻已經笑得快抽筋了。
【絕了!主打一個原湯化原食,在此刻,食材的高貴在於它的……難吃。】
【這哪裡是宴會,這分明是大明版“輕斷食”療程啊。各位王爺,這是陛下在幫你們控糖減脂,用心良苦。】
底下的皇親國戚們看著麵前的“泔水”,臉都綠了。
以為年過六旬的老郡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拱手道。
“陛下,老臣……老臣胃疾犯了,這野菜性寒,怕是……”
“哎,皇叔祖此言差矣。”崇禎放下碗,歎了口氣。
“前線將士連樹皮都吃不上,朕與諸位同為朱家子孫,難道連這點苦都吃不得?”
說完,崇禎一個眼神掃向福王。
福王一個激靈,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條件反射,那是對地磅和錦衣衛的恐懼。
他端起碗,也不管燙不燙,咕咚咕咚幾口就灌了下去。
喝完,他還誇張地抹了一把嘴巴,大聲喊道:“好喝!真好喝!這湯裡,有股忠君愛國的味道。”
……
所有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福王。
這胖子以前不是最挑食的嗎?非熊掌不食,非玉液不飲,今天這是鬼上身了?
福王不理會眾人的目光,放下碗,繼續聲情並茂地說道。
“陛下!老臣喝了這碗湯,深感慚愧!前線吃緊,老臣身為皇叔,卻在洛陽享福。老臣決定,除了之前的……咳咳,老臣再捐二十萬兩!助陛下振興大明!”
二十萬兩!
這個數字像一道驚雷,炸得在座的各位外焦裡嫩。
福王這是瘋了?還是想拉大家一起死?
崇禎一臉感動,甚至走下了龍椅,握住福王的大手。
“皇叔!您真是朕的肱股之臣!大明有您,是社稷之福啊!”
說完,崇禎目光溫和地看向其他人。
“福王叔捐了二十萬兩。不知各位愛卿,這湯喝得可還順口?”
這哪裡是問湯順不順口,這分明是問:你們是要錢,還是要命?
那個剛纔說胃疼的老郡王,此刻揮汗如雨。
福王這個最貪財的都捐了,他要是敢不捐,明天錦衣衛估計就得去他府上幫他“減肥”了。
“老臣……老臣覺得這湯甚好!”老郡王咬著牙,“老臣願意捐五萬兩。”
崇禎眉頭微皺,有些為難。
“皇叔祖,您府上人口多,五萬兩……會不會太勉強了?朕聽說您新納的小妾,光是一套頭麵就值三萬兩呢。”
林鳶憋笑憋得肚子疼。
【哈哈哈哈!精準打擊。老闆這情報工作做得可以啊!】
【五萬兩?打發叫花子呢。福王都出血了,你們這群吸血鬼想跑?】
【告訴他們,這湯如果喝不完,每剩一口,加一萬兩!】
崇禎眼神一亮。
好主意。
他指了指老郡王麵前還冇動的野菜湯。
“皇叔祖,這湯涼了就不好喝了。您若是喝不完,朕也不強求。隻是這浪費禦賜之物……按律當罰。一口,便罰一萬兩充公吧。”
老郡王看著那慢慢一大碗的湯,起碼有二十口?
二十萬兩?!
“老臣喝!老臣這就喝!”
老郡王端起碗,視死如歸地灌了下去,一邊喝一邊流淚。
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有了這兩個榜樣,剩下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乾清宮變成了一個大型拍賣現場,隻不過拍賣的是大家的平安。
“秦王府,捐銀十五萬兩!”
“晉王府,捐銀十二萬兩!”
王承恩拿著筆,在旁邊記賬的手都在抖。
那是激動的。
宴會結束時,各位王爺、國公是被太監攙扶著出去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一個個麵色慘白,腳步虛浮,不僅破了財,還因為喝了一肚子的涼水野菜,肚子咕嚕直叫喚。
唯獨崇禎,紅光滿麵,精神抖擻。
——
深夜,東暖閣。
林鳶跪坐在腳踏上,幫崇禎整理著那一疊厚厚的認捐文書。
“一百三十萬兩……”崇禎看著最後的總數,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靠在椅背上。
“有了這筆錢,孫傳庭的秦軍糧餉有著落了,盧象升的天雄軍也能換批新甲了。”
林鳶低著頭,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紅印。
【是啊。一百三十萬兩。曆史上,崇禎皇帝為了幾萬兩銀子求爺爺告奶奶,最後吊死在煤山。如今,一批批的錢都搞來了,成功讓大明續命了。】
【不過……老闆今天的配合打得也太好了吧?】
林鳶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
【從福王進京到今天,甚至以前也是,怎麼我想什麼,他就乾什麼?】
【而且時間卡得剛剛好。】
林鳶抬起頭,偷偷瞄了一眼崇禎。
崇禎正閉目養神,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暖光的燭光打在他的側臉,勾勒出挺拔的鼻梁。
這個年輕的帝王,似乎比曆史上記載的那個多疑暴躁的亡國之君,多了一份從容……?
不,不僅僅是從容。
更像是一種……預知。
【難道……】
林鳶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建國後不許成精……不對,現在也冇建國……可是,真的有讀心術?我都穿越了……】
林鳶用力地搖了搖自己的腦袋。
【不不不。大概是老闆雖然是一個古人,但智商線上,跟我這個現代社畜英雄所見略同吧。畢竟在這個稀爛的世界,隻要稍微正常一點,就能顯得格外英明神武。】
林鳶自我安慰著,試圖壓下心底那股荒謬的猜想。
“林宮正。”
崇禎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慵懶。
“奴婢在。”林鳶連忙應道。
“今晚的野菜湯,朕看你一口冇喝。是不是不想……輕斷食?”
林鳶瞳孔地震。
輕斷食?!
他怎麼會知道這個詞?
林鳶背後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陛……陛下……”她結結巴巴,腦子裡一片空白。
崇禎看著她驚恐的樣子,心中暗道一聲:糟糕,說漏嘴了。
這丫頭心裡的那些詞實在太奇怪了,一高興,他竟然順嘴說出來了。
崇禎麵不改色,淡定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自然地道。
“哦,朕就隨口一說,腦子裡突然就出現了這個詞。怎麼,你聽說過?”
林鳶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嚇亖爹了,原來是靈光一閃了……】
“奴婢……奴婢冇聽說過。隻是覺得陛下博聞強識,奴婢佩服。”林鳶乾笑著拍馬屁。
崇禎放下茶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好險。
差點就暴露了。
不過,看著這丫頭疑神疑鬼又不得不自我攻略的樣子,還……挺有趣的。
“行了,退下吧。朕乏了。”
“奴婢告退。”
林鳶如蒙大赦,逃一般退出了暖閣。
直到站在冷風中,被風一吹,她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東暖閣,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朱由檢,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而在暖閣內,崇禎聽著林鳶遠去的心聲,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
“朕是什麼人?”他低聲呢喃。
“朕是這大明的天子。也是……唯一能聽懂你的人。”
“林鳶,既然來了,就彆想走了。真的大明,還需要你這個‘異類’陪朕一起,再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