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夜色如墨。
馬車在崎嶇的山道上癲得人骨頭都快散架了,最後猛地刹車停在一處隱蔽的山穀前。
這裡原是一座廢棄的道觀,如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隻蒼蠅飛進去都得驗明正身。
林鳶剛剛跳下車,酒杯眼前的景象驚得嘴角直抽抽。
幾間偏殿盯著大窟窿,正突突地冒著黑煙,空氣裡全是嗆人的硫磺味。
院子裡廢鐵爛木頭堆成了山,幾個滿臉烏漆嘛黑的人正圍著個土爐子,跟跳大神似的比劃著。
【好傢夥,這就是大明最高階彆的科研中心?】
【這哪是火器局啊,這分明就是敘利亞戰損風裝修現場!丐幫總舵看著都比這氣派。】
【就這破爛環境能造出燧發槍?我也太難為畢大哥和徐閣老了,這不就是用沙縣小吃的鍋灶搞曼哈頓計劃嗎?!】
崇禎聽著林鳶的心聲,臉上有些掛不住,握拳抵唇輕咳了一聲。
“條件是艱苦了一些,勝在隱蔽,安全。”
話音未落,兩個像剛從煤窯裡玩出來的人就衝了過來。
領頭那個頭髮燒焦了一半,跟個雞窩似的,手裡還攥著一把黑粉,正是畢懋康。
後麵跟著的徐光啟也冇好到哪裡去,官袍上全是火星子燙出來的洞。
“陛下,您怎麼來了?”畢懋康胡亂拱了拱手,眼睛亮得嚇人。
“來得正好,這是剛出爐的寶貝,正要聽響。”
徐光啟更是連禮都免了,直接拽著崇禎的袖子就往裡拖。
“陛下快來!此物若成,建奴的騎兵就是活靶子!”
王承恩臉都嚇綠了,剛要喊放肆,就被崇禎抬手壓下。
崇禎不僅冇有惱,反而任由被拉著走,眼裡透出一絲欣賞。
林鳶跟在後麵,看著這一幕,心裡微微一動。
【這兩人雖然臟了點,但比朝堂上那幫隻會打嘴炮的可愛多了。】
【這就是大明的脊梁骨啊。隻要這股死磕到底的勁還在,大明就還有救。】
眾人來到後院的空地。
一張缺了腿的木桌上,橫放著一支造型奇特的長槍。槍管比鳥銃長出一截,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最絕的是槍機處,冇了那根麻煩的火繩,取而代之的事個精巧的擊錘。
自生火銃!這就是傳說中的燧發槍!
畢懋康捧起長槍,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像捧著剛出生的親孫子。
“陛下,臣改良了魯密銃的機括,以燧石撞擊引火,扣動扳機,火星濺入藥池,瞬息擊發,風雨無阻!”
崇禎接過槍,沉甸甸的手感讓他心中大定。
“試射。”隻有兩個字。
畢懋康興奮地抓起火藥壺,往槍管裡嘩啦啦地倒火藥,緊接著用通條猛搗,最後塞入鉛彈。
就在他舉槍瞄準五十步外木耙的瞬間,林鳶的心臟猛地一縮。
【不對!】
【那槍管根部……泛著暗紅紋路,那是淬火冇透的裂紋前兆!而且剛纔畢大哥的手抖了一下,火藥明顯倒多了。】
【這特麼一開槍絕壁炸膛啊!這可是大明的國寶級科學家,炸死一個少一個啊!】
林鳶下意識想喊,但作為女官,在禦前大呼小叫是死罪。
千鈞一髮之際,崇禎開口了。
“慢!”
畢懋康一冷,扣扳機的手指僵停住,“陛下?”
崇禎走上前,奪過那支燧發槍,反手扔給身後的王承恩。
“陛下不可!這槍……”
“槍管淬火未透,藥量過載。”崇禎看著畢懋康,指尖點了點槍管根部那道極細的紅紋上。
“畢愛卿,你這是想請朕看煙花,還是想廢了自己這雙手?”
畢懋康和徐光啟湊近一看,頓時冷汗順著額頭就流了下來。
那裂紋細如髮絲,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火藥的爆發就在瞬間,這就是要命的鬼門關。
“臣……臣死罪!”畢懋康噗通一聲跪下,後怕得渾身發抖。剛纔那一槍要是響了,他這張臉估計就得拚圖了。
林鳶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牛逼啊!這就是皇帝的自我修養嗎?這都能看得出來。】
崇禎嘴角極快地勾了一下,負手而立,一副高深莫測的大佬模樣。
“做學問要嚴謹,造殺器更要惜命。”
他轉頭看向徐光啟。
“徐愛卿,朕記得《泰西水法》中提過,西洋火器講究定量。這種憑手感倒火藥的土法子,太落伍了。此書你編製的,你應該也懂得其理。”
“林司正。”
“奴婢在。”林鳶條件反射地挺直背脊。
“把你之前那個定裝火藥的想法給兩位愛卿講講。”
林鳶懵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
【好傢夥,拿我當技術顧問呢。行吧,為了大明大國防。】
林鳶清了清嗓子,儘量用大白話解釋。
“那個……兩位大人,其實可以用油紙將火藥和鉛彈包在一起,做成一個小小的紙筒。用的時候,咬破紙筒尾部,倒一點火引,剩下的連紙筒帶彈丸直接塞進槍管。”
“一來,火藥量固定,絕不炸膛;二來,裝填速度至少快三倍。”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徐光啟和畢懋康聽完,兩人對視一眼,眼裡發光。
“妙啊!妙哉!”
徐光啟一拍大腿:“如此一來,士兵無需攜帶火藥壺,更不怕慌亂撒漏!”
畢懋康更是直接從地上站起,抓起桌上的油紙就開始比劃。
“快!拿天平來!稱量定數!今晚必須搞出來。”
兩人瞬間進入了癲狂工作模式,完全把皇帝晾在了一邊。
崇禎也不惱,隻是靜靜看著。
半個時辰後。
一隻嶄新的,槍管經過嚴格篩選的燧發槍,配合幾枚簡易的定裝紙筒彈,再次擺上桌麵。
這一次,畢懋康更加小心翼翼。
咬破紙筒,倒藥,裝填,舉槍,扣動扳機。
“砰!”
一聲清脆的爆響撕裂山穀的寂靜。
五十步外,畫著紅圈的木耙瞬間炸開,木屑漫天紛飛。
緊接著,畢懋康冇有停歇,熟練掏出第二個紙筒。
“砰!”
“砰!”
三槍連發,中間剪個不過數息。
硝煙散去,徐光啟激動得老淚縱橫。
“成了!陛下,成了!此槍射速三倍於鳥銃,且無需火繩,雨雪天亦可殺敵!我大明有利利器,何懼建奴鐵騎!”
林鳶站在煙霧中,看著那個被打爛的靶子,心中激盪不已。
【牛逼!我也是見證了燧發槍的誕生了!】
【有了這玩意,再配合空心方陣和三段擊,皇太極的重甲騎兵就是來送人頭的經驗包。】
【不過……這玩意好是好,就是太燒錢了。槍管要精鋼,燧石要特選,這一發打出去的不是子彈,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崇禎聽到心聲,看向林鳶,眼裡的野心之光再次出現。
“林股東啊,這槍,朕打算先造三千支,裝備勇衛營。”崇禎伸出三根手指,語氣輕鬆得像在點菜。
“錢,你來想辦法。朕不管你是去坑誰,還是去賣什麼,總之,三個月後,朕要看到這三千支槍列裝完畢。”
林鳶剛還在熱血沸騰,現在就被潑了一盆冷水。
【三千支?還要配套danyao。這得多少錢啊?!這是一個無底洞啊!老闆,你是覺得我身上背的債還不夠都嘛?】
“怎麼?做不到?”崇禎似笑非笑。
林鳶咬咬牙,看著那把還在冒著熱氣的燧發槍,眼神逐漸堅定。
“能!隻要陛下給權,奴婢就是去把京城挖地三尺,也給您湊出來!”
【媽的,拚了!為了以後不被清軍剃髮易服。】
【大不了明天就去給那些勳貴夫人們推銷“皇家至尊VIP美容卡”,再搞個“大明福利彩票”,我就不信搞不到錢。】
崇禎看著她那副視死如歸又充滿算計的模樣,心情又又又好了。
“好。回宮。”
——
此時,千裡之外的盛京。
皇太極正端坐在虎皮大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把從大明邊軍那繳獲的粗劣鳥銃,嘴角掛著一絲輕蔑的冷笑。
“範先生,你說崇禎那小兒,最近在經常折騰什麼‘勇衛營’?”
下首處,書生模樣的漢奸範文程躬身笑道。
“大汗放心,不過是小兒科的把戲。明君積重難返,那是從根子裡爛透了。就算他練出幾千新兵,也不過是給我大金勇士送戰功罷了。”
“更何況……”範文程陰惻惻一笑。
“京城的眼線來報,那崇禎最近重新一個宮女,甚至帶著她上朝。如此荒唐昏庸,大明氣數已儘啊!”
皇太極哈哈大笑,將手中的鳥銃隨手扔在地上,摔成了兩截。
“好!傳令下去,整頓兵馬。待秋高馬肥之時,本汗要親自去北京城下,看看那小皇帝是如何在宮女的裙下治國的!”
風暴,正在醞釀。
而林鳶也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這個時代最可怕的梟雄給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