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他見過畫像。
甚至,在大朝會上遠遠地瞥見過一眼。
這哪裡是什麼江湖草莽,分明就是當今士林領袖,禮部右侍郎,錢謙益。
“吳將軍。”
錢謙益微微一笑,聲音醇厚溫和,一副長者風範。
吳三桂臉上的錯愕不是假的,連忙抱拳。
“末將眼拙……這,許道長說的大人物竟是錢大人。”
錢謙益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甚至親自上前虛扶了一把。
“什麼大人不大人的,在這亭中,你我皆是憂國憂民之人。”
錢謙益踱步至亭邊,望著漸暗的天色,長歎一聲。
“素存啊,你可知老夫為何要見你?”
吳三桂撓撓頭,一臉憨厚老實。
“末將不知,隻聽許道長說,大人能保我吳家富貴。”
“富貴?”
錢謙益嗤笑一聲,彷彿聽見了什麼粗鄙之言。
“老夫要給你的,是名垂千史的機緣!”
他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吳三桂。
“當今聖上,所有中興之誌,卻行事操切,信賴閹黨,剛愎自用,造成許多冤假錯案!遼東局勢糜爛,朝堂之上更是人人自危。素存,你是將才,難道甘心為你拿一身武藝陪葬在這將傾的大廈之下?”
吳三桂心頭巨震。
這老東西好大的膽子!這可是掉腦袋的大逆不道之言!
但他麵上不顯,依然是一副迷茫與掙紮的模樣。
“那……依大人之見,末將該如何?”
“良禽擇木而棲。”
錢謙益走到他麵前,壓低聲音,語氣裡充滿了誘惑。
“我‘蛟龍’一脈,彙聚天下英才,隻為匡扶社稷,清君側,正朝綱。隻要你點頭,老夫保你吳家三代不衰,日後論功行賞,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雪花被風裹挾飄進了亭子裡。
吳三桂沉默許久,知道錢謙益臉上的笑就快要掛不住的時候,他才猛地單膝跪地,咬牙道。
“承蒙大人看得起。我吳三桂是一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隻要能讓我吳家飛黃騰達,這條命,賣給大人又何妨!”
錢謙益這才滿意地撫須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爽快人!既如此,你且回去,靜候佳音。切記,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
坤寧宮。
田貴妃走後,殿內的氣氛肉眼可見地輕鬆了不少。
周皇後看著崇禎,欲言又止。
“皇後有話但說無妨。”
“陛下。”周皇後斟酌說辭。
“您讓田貴妃去擬削減用度的章程,怕是…效果會不好。她在後宮裡多年,可用之人眾多,讓她自己削減自己的用度,豈能真心實意。”
角落裡,當背景板的林鳶又開始了吐槽模式。
【皇後孃娘還是太善良了啊。老闆這招叫“釣魚執法”。】
【田貴妃當然不會真砍自己的肉,她隻會做表麵文章,把無關緊要的砍掉,然後把真正的大頭相伴藏得更深,做假賬唄。】
【雖然不知道老闆為什麼會突然就讓田貴妃這麼做,但既然做了,肯定就會派人去查,這不就可以順騰摸瓜把證據給查出來了麼。】
崇禎聽著林鳶的心聲,很是滿意。
雖然有的時候不甚機靈,但是在理解朕的意圖這件事情上,還是可以的。
他看向周皇後,溫聲道:“皇後放心,朕自有分寸。此事,朕還需要借皇後之力。”
“陛下請講。”
“三日後,田貴妃的章程會呈上來。屆時,朕就交由你來稽覈。”
崇禎的語氣裡帶著信任。
“後宮之中,唯有皇後,是朕的妻,是這大明的國母。誰在節儉,誰在揮霍,你的心裡最清楚。”
周皇後的心尖一顫,眼眶紅了。
自皇帝登基以來,雖待她敬重,卻始終隔著一層君臣的距離,相敬如賓,卻也相敬如冰。
這還是第一次,他用如此親近信賴的語氣說出這番話。
“臣妾,遵旨。”周皇後低下頭,掩去眼中的濕潤。
【哎喲。老闆這情話技能滿分啊!“唯有你是朕的妻”,嘖嘖嘖,這誰頂得住啊!】
崇禎耳根微微發燙。
咳。
朕隻是實話實說。
什麼情話,胡言亂語。
——
遼寧,寧錦城。
寒風如刀,捲起漫天的雪花,吹得人臉生疼。
袁崇煥站在城頭,望著關外蒼茫的土地,眉頭緊縮。
他剛接到京城八百裡加急送來的聖旨,除了擢升他的旨意之外,還有一封來自皇上的密信。
此刻,那封信就在他的袖中。
“督師,陛下,這是何意?”
副將祖大壽站在他的身側,臉上寫滿不解。
他也看了那封密信,上麵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是組合在一起,他就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學會打敗仗……”
袁崇煥冇有迴應祖大壽,而是喃喃自語,將信拿出來,反覆地看。
袁崇煥戎馬半生,性格剛烈,自認一片丹心可昭日月。
他想過會被皇帝猜忌,會被提防,甚至想過會被賜死。
卻萬萬冇想到,皇帝會被他這樣一道匪夷所思的密信。
這是……在保護他?
用這種自汙的方式,把他從朝堂百官的槍林彈雨之中摘出來?
他本不對這位年輕的皇帝抱有任何期待,隻想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守住他的國,他的家。
可是現在,這位年輕的天子,心思竟然深沉至此?格局竟然如此之大?
祖大壽在一旁急得抓耳撓腮。
“督師,這仗還打不打了?陛下怎麼讓您學著輸呢?要不然,您上個摺子問問?”
“不必了。”
袁崇煥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摺好,重新放入懷裡,鄭重無比,彷彿那就是他的護身符。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關外,那雙飽經風霜的眼裡,第一次出現除了殺伐果斷之外的東西。
是一種名為“士為知己者死”的信念。
“傳我將令。”袁崇煥的聲音沉穩而有力,以及帶著一絲笑意,似是看透了棋局一般。
“自寧錦大捷之後,後金前鋒不是一直在寧錦一線騷擾不死心嗎?”
“告訴他們,我袁崇煥來了!”
他頓了頓,嘴角上揚。
“但是這一次,我們得先讓他們贏一場,要演得像一點,彆穿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