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津水泥直道,第三標段工地。
寒風捲著黃土,撲麵而來。
前禮部尚書趙大人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肩膀上勒著粗糙的麻繩,正死命拉著一輛裝滿石料的獨輪車。
他滿手血泡,雙腿打顫,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曾經養尊處優的白淨麵龐,此刻糊滿了泥水和煤灰。
“快點!冇吃飯嗎?這批料要是誤了時辰,水泥凝固不達標,你們全都得重頭再來!”
一道清脆卻嚴厲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趙大人腳下一軟,連人帶車栽倒在泥坑裡。他喘著粗氣抬起頭,怒視著站在高處監工的青年。
那青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衿,手裡拿著一捲圖紙,胸前掛著一個科學院特製的黃銅懷錶。
趙大人認得他,幾個月前,這小子還隻是工部一個不入流的八品匠人,連進皇極殿磕頭的資格都冇有!
“放肆……”趙大人咬破了嘴唇,顫抖著手指著青年。
“本官乃是兩榜進士,先帝欽點的……你一個賤匠,敢對本官大呼小叫?”
青年走下土坡,一腳踩在獨輪車的木把手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趙大人,冷笑一聲。
“趙大人,時代變了。這裡冇有兩榜進士,隻有大明科學院編號第七十三號工程監督員。”
青年抖開手裡的圖紙,展示在趙大人的麵前。
“陛下有旨,修路不看文章,隻看標號。你這車石料含沙量超了三分,不合格。倒掉,去礦場重新裝。天黑前完不成定額,扣你今晚的窩頭。”
“你……”趙大人氣得渾身發抖,兩眼一翻,差點暈過去。
旁邊幾個同樣被髮配來修路的前朝廷大員,嚇得趕緊低頭,拚命推著手裡的車。
他們算是看明白了,如今的大明,孔孟之道救不了他們的命,隻有這該死的水泥和齒輪能決定他們能不能吃上一口飽飯。
舊的秩序,正在被轟鳴的蒸汽機和冰冷的水泥徹底碾碎。
——
禦書房。
崇禎靠在龍椅上,修長的手指把玩著一枚銅錢。
“噹啷。”
他手腕一擲,銅錢在紫檀木的禦案上滴溜溜轉了幾圈,最終停在林鳶手邊。
林鳶正端著一盞新沏的碧螺春,目光順勢落在那枚銅錢上。
銅錢表麵泛著一層詭異的黑綠色,邊緣粗糙,不僅冇有大明製錢的厚重感,甚至用指甲輕輕一摳,就能摳下一點碎屑。
【喲,這含鉛量,怕是比我前世熬夜三天三夜的黑眼圈還要重。】
【這哪是造錢啊,這是在造孽。把好銅藏起來,用劣質的鉛錫混合物鑄造私錢投入市場,這不就是典型的‘劣幣驅逐良幣’嗎?】
【老闆這大明朝剛靠著各種抄家和海貿回了點血,要是讓這幫人在西南把金融底盤給挖穿了,通貨膨脹一爆雷,老百姓手裡的錢變成廢鐵,那可是要出大亂子的。】
林鳶麵上不動聲色,恭恭敬敬地將茶盞放下,退後半步。
“陛下,這錢……看著有些眼生。”
崇禎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
“這是錦衣衛從雲貴交界的馬幫手裡截獲的。”崇禎語氣很淡。
“市麵上流通的製錢,越來越少。而這種私鑄的劣錢,卻像瘟疫一樣在西南蔓延。”
“沐王府上報說礦脈斷絕,產不出銅。可這劣錢裡的銅,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說到這,崇禎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
“朕打算派欽差去雲南。”崇禎抬眼看向林鳶。
“你覺得,左都禦史李邦華如何?他鐵麵無私,連朕的內帑都敢查,去查一個沐王府,想必不會徇私。”
林鳶的眼皮跳了一下。
“陛下,李禦史年紀大了,怕是不適合如此折騰。”
【李老頭?老闆你可拉倒吧。】
【李邦華是剛正不阿,但他是個純粹的文官啊。雲南那是什麼地方?山高林密,土司林立,沐王府在那邊經營了兩百多年,根係比紫禁城地下的排水溝還要深。】
【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頭子去查賬?這簡直是去地獄副本送人頭!信不信李老頭剛進昆明城,就會因為‘水土不服’直接暴斃?我先提前給他發張好人卡吧。】
崇禎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地獄副本。送人頭。
這丫頭的詞彙總是如此精準且惡毒。
“李邦華年紀大了,西南瘴氣重,確實不妥。”崇禎順著她的話改了口。
“那調盧象升去?他手裡有天雄軍,若沐王府敢抗旨,直接踏平。”
林鳶心裡歎了口氣。
【老闆,你這暴躁的毛病怎麼還是改不掉?動不動就踏平。】
【沐王府跟建奴可不一樣。沐天波那小子現在的處境也很尷尬。他貪下銅礦,默許下麪人鑄造私錢,確實是在挖大明的牆角。但錦衣衛不是都查清了嗎,他這麼做,不是為了造反。】
【前幾年大明千瘡百孔,眼看著就要亡國了。沐王府對朝廷徹底絕望,沐天波隻是想趁著最後的時間多撈點錢,給家裡的女眷和幼童留條後路,逃去緬甸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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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他自己……他在曆史上,可是做好了和大明共存亡、戰死殉國的準備的。哎,現在的沐天波,也就才十五六歲吧。】
【這種忠臣,雖然有私心,但一棒子打死太虧了。西南邊陲,還得靠沐家來鎮壓那些蠢蠢欲動的土司。用兵是下下策,得用經濟手段和心理戰,讓他知道大明不僅冇亡,還強得可怕,他自然就乖乖把銅礦交出來了。】
禦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崇禎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忠臣。準備殉國。
他心中的殺意在一瞬間斂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原來在這些臣子眼中,大明曾經已經是一艘必沉的破船。他們不是不忠,隻是絕望。
崇禎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枚劣質銅錢收入袖中。
“林女史說得對。”崇禎突然開口。
“打打殺殺,確實是下下策。大明的將士,應該去開疆拓土,而不是把刀對準曾經的忠臣。”
崇禎站起身,走到林鳶麵前。
“你不是懂‘劣幣驅逐良幣’嗎?”崇禎微微低頭,看著林鳶那雙不安轉動的眼睛。
“既然你覺得不能用兵,那就用你的方法。朕給你三百萬兩白銀的調撥權,外加皇家錢莊的特許經營印。”
林鳶瞪大了眼睛。
“朕要你隨欽差一起去雲南。”崇禎一字一頓道。
“不用刀槍。你給朕把雲南的銅礦,用銀子‘買’回來。把沐天波的後路徹底換一條。”
林鳶腦子裡“嗡”的一聲。
出差?!
去雲南那種冇有高鐵冇有飛機、坐馬車能把骨頭顛散架的地方?!還要去搞什麼硬核金融戰?!
【老闆!我隻是個曆史係社畜,不是華爾街之狼啊!你這是壓榨!我要辭職!】
崇禎聽著她心裡絕望的哀嚎,唇角終於忍不住勾起一抹愉悅的弧度。
“欽差的正使,朕已經選好了。明日你們就啟程。”崇禎轉過身,走向禦案。
“退下吧,回去收拾行李。若辦不好這差事……”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戲謔。
“朕就把你發配去京津直道,給趙大人推獨輪車。”
林鳶咬牙切齒地行了個禮:“奴婢……遵旨。”
直到林鳶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王承恩才悄無聲息地走上前。
“陛下,真讓林女史去西南?”王承恩有些擔憂。
“那邊局勢複雜,萬一傷著……”
“朕會派錦衣衛暗中護著。”崇禎看著案上的地圖,目光深沉。
“她腦子裡的東西,遠比十萬大軍更鋒利。大明要開創永樂未有之盛世,不能隻靠火炮。”
“這金融的戰場,她纔是真正的統帥。”
王承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隨即又問。
“那正使的人選……”
崇禎微微眯起眼睛。
“讓宋應星的那個大徒弟去。”崇禎冷笑。
“帶上科學院最新研製的水力衝壓機圖紙。朕倒要讓沐王府看看,大明現在的製錢,他們就算把手搓斷了,也仿造不出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