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燈影槳聲。
夏末初秋的夜風帶著水汽與脂粉香,吹散了白日的燥熱。兩岸畫舫如雲,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
大明最繁華的銷金窟,似乎絲毫未受北方戰火與朝堂新政的影響。
最大的畫舫“醉仙樓”頂層雅座。
崇禎換了身月白長衫,手搖摺扇,裝得一手好風流公子,隻是視線掃過周遭時,冷得掉渣。
林鳶穿著青色小廝服,束著發,乖巧地站在他身後。
她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心裡卻在瘋狂輸出。
【這幫江南士紳是真有錢啊。北方之前都亂成啥樣了,他們在這兒喝著十兩銀子一壺的碧螺春,聽著小曲兒。】
【清丈田畝和收海貿稅簡直是挖了他們的祖墳,難怪要鬨罷考。不過老闆這波微服私訪,怕不是來體察民情的,是來釣魚執法的吧。】
崇禎端茶的手頓了頓,輕嗤一聲。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大廳中央。
那裡正圍坐著十幾個身穿襴衫的年輕書生,個個麵紅耳赤,情緒激昂。
“朝廷如今是越來越荒唐了!增設什麼‘格物致知’科,簡直是辱冇斯文!”一個麵容白淨、神色倨傲的年輕書生猛地一拍桌子。
“那些奇技淫巧、工匠賤業,怎能與我等聖人子弟同列朝堂?”
“張兄說得對!”旁人立刻附和。
“聽聞還要考什麼算學、水利,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若朝廷一意孤行,我等複社士子,今年秋闈定當集體罷考!”
“罷考!讓他們看看,這天下離了我等讀書人,還轉不轉得動!”
群情激憤,大有掀翻屋頂的架勢。
崇禎放下茶盞,瓷器磕在紫檀木桌麵上,發出一聲脆響。
“林鳶。”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林鳶耳中。
“公子有何吩咐?”林鳶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把東西給他們看看。”崇禎頭也冇回,隻用扇骨輕輕敲了敲桌麵。
林鳶立即從袖子裡掏出一疊散發著墨香的宣紙。
【來了來了,大明版《三年高考五年模擬》。讓你們這群隻知道之乎者也的酸儒見識一下,什麼叫被數理化支配的恐懼。】
【當年我可是被支配了整整十二年!!】
崇禎挑了挑眉,扇骨一指:“去吧。”
林鳶拿著那疊紙,走到大廳中央,在一群書生詫異的目光中,將紙張拍在桌上。
“我家公子聽聞諸位才高八鬥,特來請教幾道今年秋闈‘格物科’的模擬題。”林鳶板著臉,語氣毫無起伏。
“若諸位能答出一二,我家公子願包下這醉仙樓,請諸位暢飲三日。”
她頓了頓,眼神掃過眾人。
“若答不出……罷考這等大話,還是少說為妙。免得讓人以為,諸位是怕考不過那些工匠,才故意找藉口。”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放肆!一個小小書童,也敢在此狂言!”張公子勃然大怒,一把抓起桌上的宣紙。
“我倒要看看,是什麼狗屁不通的題目!”
他抖開宣紙,周圍的書生也紛紛湊了過來。
第一題:今有重物百斤,置於傾角三十度之斜麵。若欲使其不向下滑落,需施加多大之推力?(注:不計摩擦)
張公子愣住了。
斜麵?三十度?推力?這每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怎麼像天書?
他強忍著心慌,看向第二題。
第二題:取硝石十斤,溶於水,水溫驟降乃至結冰。試述其理,並計算若欲製冰百斤,需耗硝石幾何?
周圍死一般寂靜。
書生們麵麵相覷,臉上的倨傲漸漸被迷茫和驚恐取代。
他們讀了十幾年四書五經,誰教過他們怎麼算斜麵推力,怎麼用硝石製冰?
“這……這算什麼題目!”
張公子雙手發抖,猛地將宣紙撕得粉碎,指著林鳶破口大罵。
“有辱斯文!一派胡言!這等市井粗鄙之術,怎配入科舉!”
林鳶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喲,這就破防了?就這心理素質還玩罷考?】
【連個受力分析都不會,以後怎麼給大明造戰艦修炮台?大明不養閒人,更不養廢物。】
崇禎坐在雅座上,聽著林鳶的心聲,緩緩站起身。
他踱步走到大廳中央,居高臨下地看著氣急敗壞的張公子。
“答不出,便說有辱斯文?”崇禎聲音清冷,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建奴的鐵騎踏破關寧錦防線時,你們的之乎者也擋得住刀槍嗎?流民餓殍遍野時,你們的四書五經變得出糧食嗎?”
他逼近一步,眼神如刀。
“大明要的,是能造出火炮退敵、能修出水利救災的實乾之才。不是你們這些隻會空談誤國的廢物。”
“你……”張公子被逼得連退兩步,臉色鐵青。
在這秦淮河畔,他還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來人!”張公子惱羞成怒,大喝一聲。
畫舫底層立刻衝上來十幾個手持短棍的壯漢,將崇禎和林鳶團團圍住。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敬酒不吃吃罰酒!敢在金陵城撒野,也不打聽打聽這是誰的地盤!”張公子麵露猙獰。
“給我打斷他們的腿,扔進秦淮河餵魚!”
壯漢們步步逼近。
林鳶默默往崇禎身後躲了半步。
【老闆,裝X的時刻到了。皇家科學院剛研製出的燧發短銃,該拉出來溜溜了,請開始你的表演。】
崇禎冇理會她的腹誹,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掏出一把通體烏黑的短銃。
冇有火繩,隻有冰冷的燧石擊發裝置。
他甚至冇有瞄準,抬手衝著張公子腳下的甲板就是一槍。
“砰——”
火光乍現,震耳欲聾的槍聲在畫舫內迴盪。
張公子腳下的實木甲板瞬間被轟出一個大洞,木屑飛濺,劃破了他的臉頰。
全場死寂。
那些壯漢舉著短棍,僵在原地,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這火器的威力,比大明軍中現役的鳥銃還要恐怖十倍!而且,竟然不需要點火繩?!
崇禎吹散槍口的青煙,槍口一轉,直接懟在張公子的腦門上。
“繼續。”崇禎微微偏頭,語氣冷漠
“朕……正愁找不到藉口,清洗這金陵城。”
一個“朕”字,輕飄飄地落下,卻如平地驚雷。
張公子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陛……陛下……”
畫舫內的書生和壯漢們瞬間跪了一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崇禎冇有收槍,槍口依然穩穩地指著張公子。
“你方纔說,這是誰的地盤?”
張公子滿頭大汗,結結巴巴地答道。
“草……草民知罪!草民也是受人蠱惑!這秦淮河的畫舫,多半是……是‘海龍王’的產業。草民等也是仰仗他的鼻息……”
海龍王。
崇禎目光一沉。
這個名字,最近在錦衣衛的密報裡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林鳶站在崇禎身後,目光閃爍。
【海龍王?劉香?】
【原來這幫江南士紳的底氣在這兒呢。劉香可是鄭芝龍的死對頭,盤踞在舟山一帶,手裡握著最大的zousi船隊,甚至還跟紅毛夷有勾結。】
【他這是看朝廷收編了鄭芝龍,斷了他的zousi財路,準備聯合江南士紳搞事情啊。要是讓他把紅衣大炮運進內河,金陵可就危險了。】
崇禎握槍的手微微收緊。
原來如此。
江南士紳抗稅罷考是表象,背後的海上zousi武裝纔是真正的毒瘤。
劉香。紅毛夷。
崇禎冷笑一聲。既然跳出來了,那就一併收拾了。
“韓忠。”崇禎沉聲喝道。
一直隱在暗處的韓忠立刻帶著一隊便衣錦衣衛現身。
“臣在。”
“把這群聚眾鬨事、勾結海盜的逆黨全部拿下,押入南鎮撫司詔獄。嚴加拷問,凡有牽連者,抄家滅族。”
“遵旨!”
錦衣衛紛紛將癱軟在地的書生們拖走。
畫舫內很快被清空,隻剩下空氣中殘留的火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崇禎收起短銃,轉身看向波光粼粼的秦淮河麵。
“林鳶。過來。”
“奴婢在。”林鳶依言靠近崇禎。
“傳密旨給鄭芝龍。”崇禎低聲說道。
“讓他調集福建水師主力,北上舟山。告訴他,朕要劉香的人頭。”
林鳶低頭應諾。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轟——”
畫舫底部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整個船體劇烈傾斜。
江水瘋狂湧入底艙,原本平靜的秦淮河麵上,不知何時冒出了數十個身穿黑色水靠的水鬼。
這群人像水猴子一樣攀上船舷,手裡攥著明晃晃的利刃。
“護駕!”韓忠厲聲喝道,拔出繡春刀。
崇禎一把將林鳶拽到身後,再次舉起了手中的燧發短銃。
夜風驟緊,殺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