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銳來南京,有很多事要做。
想要建立一份基業,能容納雄心壯誌的基業,僅僅靠銀錢是遠遠不夠的。
還需要很多很多其他東西,其中最重要的是人才,軍事之外的人才。
陳銳並不覺得那些功名在身的士子纔是人才,不覺得那些出仕的官員纔是人才,但也需要一個能夠信任,同時能夠在大勢、朝廷走向方向提點自己的人。
秦淮河不遠處的一處宅子內,陳銳安靜的坐在側屋等待,心想大半北地淪陷,其實從某種角度來說,對武將是一件好事。
「東華門外簪花遊街」方為好男兒,在北宋被傳頌一時,但在南宋卻不是如此。
大量身先士卒傳頌千古的名將都是寒門、草莽出身。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
不過,能不能招攬得到人才,短時間內陳銳沒什麼把握……文貴武賤的觀念不會立即改變。
在招攬之前,陳銳需要先打探清楚如今朝中的局勢,所以他和徐渭找到了沈煉。
其實應下徐渭留在身邊,陳銳主要就是考慮到沈煉。
外間有聲響,徐渭起身開啟門,麵色沉重的沈煉踏步而入,故作平靜的神色中蘊藏著激動,突然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陳銳的胳膊。
一路南逃,幾度生死搏殺,戰陣中力挽狂瀾,卻被逼入絕境,終於能再見,沈煉忍了又忍,還是不禁垂淚。
相對來說,陳銳要冷靜的多,沉默片刻後問道:「如何?」
沈煉拉著陳銳坐下,又指揮徐渭去斟茶,才開口說:「你是托人請了魏國公府出麵吧?」
「是。」陳銳點點頭,「徐家盤踞南京百多年,產業遍處應天府,皂塊就是與徐家合作的,所以才會提起。」
「倒是找的準。」沈煉笑著說:「魏國公如今還是南京守備,與鎮遠侯顧寰共掌京營,兩人久在東南,所以東南兵事,他們說話有些分量。」
陳銳在心裡琢磨了下,京師淪陷,導致如今南京出現了兩套班子,看來期間的矛盾不少。
「年前論功為副千戶,也是鎮遠侯先開口的。」沈煉繼續說:「所以大致定下來了,定海衛定海中所,駐地舟山。」
徐渭端著茶盞過來,瞄了眼陳銳,舟山早在唐朝就設翁山縣,但本朝先隸屬昌國衛,後改為昌國鄉,最後隸屬於定海衛,先設定海中所,但漸漸廢弛。
以沈煉和陳銳的交情,怎麼也不會將定海中所安置在這地方……徐渭心想估摸著是陳銳的想法。
舟山雖然孤懸海外,人口不多,但卻近抵寧波、台州,扼守杭州、嘉興海道,南抵閩地,北望登州。
考慮到陳銳原本出身定海衛,又曾為海商,舟山一地,實在是要地。
徐渭還在這兒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沈煉已經提起另一件事,「約莫正月十五之後,兵部就會發文。」
「什麼職位?」
「山東副總兵官,轄登州五衛。」沈煉解釋道:「山東總兵陣亡於沛縣,如今的總兵出身濟南衛。」
濟南府與登州府之間隔著青州府、萊州府,一個是東側沿海,一個是西北側靠著北直隸,距離天津都不太遠。
考慮到淮東大敗,這位山東總兵肯定是屯兵南部,與登州府距離就更遠了。
這樣一來,戚繼光就有時間一一收復五個衛所。
「曲阜那事,算是有得有失吧。」沈煉嘿然道:「朝中自是有人指責,但也多有人盛讚,戚繼光的任職……嚴嵩那邊也找不到反對的理由。」
徐渭忍不住吐槽道:「那是自然,用他的話說,登州乃是飛地,嚴黨何人膽敢赴任!」
「擇地舟山,又操持商賈事,想必你有意援登州。」沈煉嘆息道:「隻可惜如今朝中……」
沈煉心中有著無限的悲涼,當年兩宋之際,尚有韓蘄王、嶽武穆這等名將,一度有收復失土之望。
而如今的大明,讓沈煉這個噴子最近一個多月都沒心情噴了,心力交瘁啊。
科道言官那邊倒是經常喊什麼北伐的口號,但朝中重臣個個都在互相扯後腿,爭權奪利倒是起勁兒。
如今的南京,看起來水波不興,實則水麵之下,暗流洶湧。
沈煉雖然不通軍略,但也知道,若是不能迅速北上,韃靼就會在北地紮下根。
聽沈煉斷斷續續的說完,陳銳和徐渭對視了眼,兩人想的都差不多……沈煉都清楚,朝中那些重臣如何不清楚呢?
隻是牽涉到自身的利益,甚至自身的生死存亡,哪裡還有閒情雅緻去關注國家大事!
就比如嚴嵩嚴世蕃,日日夜夜都想的是如何固權守位,反正嚴家是江西人,北伐不北伐的,關他們什麼事?
陳銳耐心的聽完之後,才細細問起淮東一戰之後的事情,戰事的前後他已經聽徐渭和週四說過了。
沈煉打起精神,也細細說起。
在知道韃靼很可能侵入鳳陽府,威脅祖陵之後,嘉靖帝再一次吐血暈眩。
而正好這時候裕王在徐階、王邦瑞的陪伴下抵達南京,有禦史請裕王監國……結果被徐階嚴加訓斥,即刻被錦衣衛逮捕入獄。
次日嘉靖帝召群臣覲見,拔禮部尚書徐階入閣為東閣大學士,後廷推禮部左侍郎孫承恩進禮部尚書……此人也是鬆江人,徐階的同鄉。
同時起復去年被連降三級的前兵部侍郎張時徹為兵部左侍郎,主掌兵部……此人是寧波人,嘉靖二年進士,徐階的同年。
徐渭嘿嘿冷笑兩聲,「華亭倒是好心思!」
陳銳深深覺得,自己不攪和進朝局實在是好處多多……很明顯,徐階與裕王一同參與河南戰事,又一同回京,但卻沒有攀附裕王。
至少,這是徐階表明出來的態度。
最關鍵的是,事後很多人都暗地裡揣測,搞不好嘉靖帝的暈眩是一場戲,就是要看看手握戰功回京的裕王會不會動心思。
而徐階旗幟鮮明的與嚴嵩、陸炳站在一起,這纔有了自身入閣,同鄉同年晉位起復。
與這些層層搏殺出來的牛人玩心眼……陳銳自認不是對手。
「如今裕王謹閉門戶不出,很少聽得見訊息。」沈煉繼續說:「平江伯陳圭……未下獄問罪,幽閉府內,嚴世蕃年前晉工部右侍郎。」
徐渭小聲罵了句髒話,陳銳倒是覺得正常。
嚴世蕃再大的罪過,也不是在明麵上的,倒是力阻韃靼侵入鳳陽府,卻是實實在在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