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清查田畝事
二月十二日，寧海縣。
數艘船隻從奉化江逆流而上，停靠在碼頭上，甲板上的石茂華抬頭向西望去，隱隱可見山脈，笑著說：「那便是天姥山？」
頭髮依稀有些花白的金柱看著數十士卒下船，才點點頭，「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李太白詩才驚世，但無用於國。」
「是是是。」石茂華哈哈笑道：「但凡入舟山者，皆效仿徐文長。」
徐渭曾經在南京發誓，此生在收復北地，驅逐韃虜之前，不寫文，不作畫，不吟詩作賦。
大儒如唐順之、李開先都曾經公開評價，將此事視為美談。
金柱想了想說：「倒是聽聞師正在青州大捷時有兩句？」
「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石茂華用力點頭，「後師正率騎兵追擊，直至濟南，殺的韃將幾乎僅以身免。」
說起青州大捷，當年在益都縣城門口相迎的石茂華話是源源不斷，直到負責一行人警戒的將校過來才告一段落。
前些年奉化江頗為繁華，大量貨物都是走奉化江，不過後來海貿廢弛，奉化江的碼頭也漸漸凋零，直到陳銳在舟山白手起家，木材、竹材主要就是來自奉化江流域的四明山、天台山一帶。
所以如今碼頭又漸漸旺盛起來，來往行人絡繹不絕，碼頭附近還有供租聘的馬車。
金柱、石茂華從正月十五開始，各自率人手走遍了紹興、寧波各個縣，覈查各地內書房呈報舟山的人員名單，同時查驗田畝數，推行舟山已經確定下來的桑棉糧米合種的模式。
有做的好的，也有做的不好的，更有留用的吏員手腳不乾淨的，金柱、石茂華也不會當場追究，隻是記下，呈文回舟山內書房，剛剛開始，總是要磨合的，也是要進行小幅度調整的。
不過各地內書房下設的處都有舟山塞過來的主管、管事，所以金柱、石茂華對情況掌握的還算到位。
「看，那是蜈蚣排。」
聽到外麵士卒的喊聲，石茂華掀起車簾，奉化江的一條支流上，數十根毛竹連成的長排順流而下，竹排上有不停揮舞長竹的船伕，其狀頗為壯觀。
這些毛竹最後會在碼頭裝運上船，通過甬江送抵沈家門、寧海、普陀島各處，小部分售賣用以編織，大部分會被舟山收購處買下，用以製作狼銑。
「聽說有奉化人在寧海開設商行，專門售賣毛竹。」石茂華笑道：「如今寧海一帶興興向榮，今年浙江大雪，年前內書房專門派人查驗，無有餓凍至死者。」
金柱眯著眼睛，感慨道：「舟山讓利，既讓利大戶，也讓利小民，在寧海，隻要肯花力氣，就不愁凍死餓死。」
遷居到寧海的民眾，未必都是種地的，但不管是紡紗織布、養豬養鴨，甚至是去各處應募作工，總是能吃一口飯的。
甚至還有專門收購夜香的，據說也挺來錢的。
舟山需要的資源太多太多了，幾乎什麼都肯收購，而且給的價格也不低————
當然了，錢莊在這裡麵起到了關鍵作用，既能收納銀錢付出利息，也能放貸讓民眾有本錢起家。
「是啊。」石茂華嘆了聲，「如此英主，方有諸多俊傑來投。」
一行人沿著官道，或馬車，或步行，一直向東南方向，在距離寧海縣城十裡外的一處莊園外停下腳步。
「國楨兄，君采兄，辛苦了。」奉命巡視查驗台州清查田畝的王叔果笑著迎了上來，身後跟著的是應分和石錦。
石錦出現在這兒是因為這就是石家的莊子，而應分是從採買處調任農事處擔任主管，這次隨王叔果清查台州田畝。
雖然到現在也就兩個多月，各地內書房搭建至今還冇超過兩個月，但舟山內書房將清查田畝作為各地內書房首要的職責，所以開展的非常迅速。
眾人相互見禮，在莊子裡坐定，雖然金柱如今不再主持農事處，但此次巡視地方以他為首，開口詢問台州這邊的情況。
王叔果與應分對視了眼，神色都有些古怪，前者咳嗽兩聲，「此次巡視由南而北，每到一地，先持黃冊，然後遣派人手、士卒分赴各鄉鎮查驗。」
「各地大戶都————」應分想了下，「都極為主動，甚至幫忙匯總，繪製新黃冊。」
雖然王叔果、應分都知道舟山即將行海貿事，但也冇想到影響如此巨大，那些豪門大戶哪一家不藏匿田地，隱報人口，為了搭上海貿這條線，竟然如此主動。
普通民眾是不會也不敢藏匿田地的，而有些實力的————都企圖搭上海貿這條線。
說白了，從明初就開始，自景泰年間開始盛行，再到弘治、正德、嘉靖三朝的轟轟烈烈，忽上忽下，寧紹台溫以及福建沿海，這些大戶都是黑眼珠見不得白銀子的。
田地是基礎，但產出畢竟有限，哪裡有海貿來錢快呢？
就像後世剛剛開始的股市————隻要買到就是賺到，交易市場門口那是人滿為患，排隊都排不起來。
王叔果詳細的說了一遍，試探問：「紹興、寧波如何？」
「大差不離。」石茂華笑著說：「都還算順利，不過可能也與此行，師部遣派護衛軍士卒護衛有關。」
金柱點頭讚同————兩個多月前，陳銳雖然冇怎麼開口，但沈束、徐渭等人都把話說死了。
即墨那些大戶子弟的墳上都快長草了，登州、萊州、莒州各地也都在清查田畝，還真以為陳銳不敢舉刀啊！
很多人都怕陳銳舉刀，殺一批人，卻不將田地歸於舟山，而是分給民眾，登得民心————再加上海貿事，雖然必定動盪，但還是能平定地方的。
大戶在地方上有很強的控製力，這就是所謂的皇權不下鄉，但陳銳是可以換一批人做大戶的。
難道那些人還指望南京給他們做主嗎？
舟山又不是不肯給你們好處，何必非要硬頂著弄個魚死網不破呢。
大家嘻嘻哈哈，一起聯手賺錢，纔是正經的，誰跟錢過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