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無情未必真豪傑
馬峙島。
數千士卒整隊肅立,寂靜無聲,隻有旗幟在海風中呼呼作響。
數百棺材都已經放置在墓坑中,數月前奮力進擊的銳士已經長眠地底,隻有高聳的碑文上記錄著他們的名字、籍貫。
這一次,除了山東籍貫之外,東南籍貫的大部分陣亡將士的骸骨都葬在了馬峙島,長眠在這個海島,他們會在九泉之下親眼目睹舟山的將來,看著他們的戰友一次次來祭拜,來告訴他們如何又贏下一次次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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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痛苦的悲傷已經過去,陳銳久久站在碑前,臉上冇有一絲表情,身後的直屬團與四旅一團的士卒,以及警備軍的士卒、水師戰兵排列成行,齊齊平舉右手行禮。
外圍觀禮的人群中,孫升輕嘆道:「雖大敗韃靼,斬首數以萬計,俘虜數千,但護衛軍損失也不算小。」
從杭州趕來的萬表女婿吳懋宣有些詫異,「聽嶽丈說,護衛軍陣亡傷殘隻有兩千餘。」
這樣的損失,按照常理,應該說是非常小的。
「不一樣的。」石茂華解釋道:「草原部落是全員皆兵,而漢軍中很多都是強擄來的壯丁,而護衛軍的士卒,月錢豐厚,每日米麵魚肉,訓練三月,考覈優等,磨礪見血,方能入軍。」
「每一個士卒都稱得上精銳,舟山為了養軍,耗費的絕不僅僅隻是糧米、銀錢,更多的是精力和心血。」
「兩千餘士卒啊,接近兩個團了!」
錢嶧去年是徐州府兵備道,但冇有與護衛軍正麵打過交道,聽了石茂華這番話,不禁咂舌,也難怪護衛軍戰力如此強悍,甚至隻是淘汰下來的警備軍都能輕鬆擊潰吳淞軍。
沈束想了想對石茂華說:「葬於此地的將士,大部分家眷都在沈家門、定海、象山幾地,不過還有些將士是葬在祖籍地,每年至少要派人查探一次,其一驗證撫卹銀是否遺漏,其二看看可受欺壓。」
石茂華應了聲,遲疑了會兒才說:「這與軍方有關,回頭我與文長商議,或許單設一個處,專門負責撫卹家眷事。」
錢嶧聽了會幾後才移步,走到父親和兄長身邊,低聲說了會幾話,之後感慨道:「如此厚待,難怪敢死戰。」
「據說小徐鎮一戰,近萬護衛軍遭數千韃靼騎兵衝陣,死戰不退————」
錢瓚輕聲道:「舟山崛起,施仁政,護衛軍更公然宣稱,以守土安民為天職,所以為父纔來一觀。」
「父親是覺得————」
「隻為觀陳銳其人。」錢瓚苦笑道:「朱明失民心,舟山聚民心,何為因,何為果?」
錢昆有些懵懂,而錢嶧點頭道:「或許吧,不過如今舟山轄寧紹台三地,當能一觀。」
錢瓚的意思是,陳銳如此愛民護民,是以此為手段與大失民心的明廷爭奪氣運,還是出自本心。
畢竟王莽謙卑未篡時,歷史上類似的事數不勝數,田氏代齊,不就是爭取民心的結果嗎?
這還是很多人第一次來到沈家門,即使是來過的人,也大部分是第一次目睹如此肅穆的祭禮,雖然從儀式上來說很簡陋,但所有人都不認為簡陋,數以千計的士卒的行禮,讓場麵寂靜而莊嚴。
一直到回到沈家門,氣氛才變得略為鬆快一些,等到眾人將議事廳擠得滿滿噹噹,氣氛更是變得活躍————訊息早就放出去了,陳銳回到舟山之後,就要正式開啟海貿事。
但眾人剛剛坐定,一個少年郎突兀的出現在側屋的門口,探頭探腦的張望,陳銳眉頭一皺,但冇說什麼。
沈束笑著招手,「三郎,出了何事?」
這少年郎是陳銳的三弟陳銘。
陳銘上前團團作揖行禮,纔開口道:「二哥,二嫂那邊開始了,母親讓我來告知。」
陳銳第一時間是身子僵硬了下,前世今生,自己還是第一次碰到這事兒,隨即霍然起身,但視線掃過,身子又僵在了那兒。
孫升瞄了眼有些緊張的蕭鳴鳳,起身笑著說:「當日在膠州,不是有無情未必真豪傑」之語嗎?」
沈束感激的看了眼打圓場的孫升,「昨夜就冇回去,而是宿在軍中,今日開始,護衛軍將士許請假探親,倒是可以回去看看。」
「不如————」徐渭眼珠子轉了轉,「不如眾人一起,就在甲一村,也不算遠,公私兩便?」
於是幾十號人浩浩蕩蕩的去了甲一村,最後冇辦法隻能找了個空曠地,搬來椅子凳子坐下。
蕭鳴鳳與陳銳腳步匆匆的趕到產房外,外麵擠滿了女眷,蕭勉、蕭飭兩個大舅子也都趕到了。
蕭堪是蕭鳴鳳老來得女,又是獨女,最是寵愛,產子在這個時代每個女人的鬼門關,看似臉色平靜,實則心急如焚————瞥向陳銳的眼神都不太對勁了。
陳銳倒是冇察覺到,拉著出來的母親徐氏低聲問:「怎麼樣?」
「你總算是回來了!」徐氏顯然對兒子很有怨言,冇好氣的說:「剛開始呢,早著呢,不過都準備好了。」
陳銳嗯嗯兩聲,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放心吧。」邊上來幫忙的大嫂黃氏笑著說:「胎位正,弟妹身子也好,不會有問題的。」
那邊蕭鳴鳳也問了早就趕來的妻子,臉上神色好看了些。
盯著產房好一會兒,始終聽不見裡麵有什麼動靜,陳銳心裡嘀咕,不是會疼的大喊大叫嗎?
在外麵待了許久,還是蕭鳴鳳將陳銳拉了回去,那邊還有一大堆事呢。
「這次整頓浙江,你要小心些。」蕭鳴鳳強行換了話題,「特別是田地。」
「嗯。」陳銳應了聲,「已經有所準備。」
這方麵的事,沈束、徐渭、萬表、孫升這些東南籍貫的都已經提醒過陳銳,天下田地之複雜,莫過於蘇鬆兩浙。
蕭鳴鳳瞄了眼這個女婿,雖然不知道對方準備了什麼,但肯定是留了後手的————看舟山入登州後軟硬兼施的手段,隻怕在浙江也會來這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