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民為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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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國同休?
翁萬達與唐順之對視了眼,都苦笑了聲。
這一點他們早就看出來了,不然沈煉也不會在背棄之後讓長子奔赴舟山,隻不過他們與舟山的關係不能與陶承學比,不好開口附和。
因為「與國同休」這種詞彙是不能亂用的。
唐順之扯開話題,笑著說:「常在此處相聚,如今隻唐某人訊息閉塞,還請翁公與子述指點。」
陶承學接到的是舟山轉來的信件,而翁萬達接到的是侄兒翁從雲從膠州寄來的信,前者是敘述戰事,而後者詳細描繪了戰事的經過。
唐順之擺出了聽書的架勢,抿了口茶,笑著說:「莒州方平,膠州即出兵西向,陳銳真是好氣魄。」
「當年在西北,周尚文曾提及,膝下三子,唯有幼子周君仁能繼承衣缽,果然如此。」翁萬達點評道:「故布迷局,聲東擊西,迅如雷霆——」
陶承學咳嗽了聲,開口說:「四月初八,周君仁出兵諸城,使二個團渡過膠水,在密水邊停駐,與賊軍對峙。」
「後周尚文自率戰力最強的一團乘水師出海,四月十一日,在日照縣信陽鎮登陸,一團團正五如龍率軍突襲,一日夜奔襲百裡,在盧水南岸大破賊軍。」
唐順之可不是不知兵的,不禁咧嘴,一日夜奔襲百裡,還能大敗賊軍—-他也知道護衛軍士卒腳力強健,但冇想到強到這地步。
「四月十四日,李邦珍率賊軍主力回撤諸城,周君仁親率警衛營追擊,斬獲頗豐,纏住了賊軍主力。」
「四月十六日,護衛軍主力抵達戰場,在常山附近,兩團一營,三千兵力對陣六千賊軍,三刻鐘大潰賊軍,斬首千餘,俘虜數千,李邦珍率殘寇北逃。」
唐順之靜靜聽完,突然笑道:「翁從雲也隨軍了?」
「嗯。」翁萬達點點頭,「他無有軍略之才,隻是隨軍往日照,打理糧草重而已。」
「真是將星迭出啊。」陶承學噴噴道:「自去年山東戰事之後,先有陳子鑾,又有丁邦彥,如今又出了周君仁,均乃能獨當一麵的將才。」
「陳銳其人,能將兵,亦能將將。」唐順之眼角餘光掃了掃翁萬達,「護衛軍中,尚有樓楠、
葉邦榮諸多將才,也不知曉陳銳是如何挑選出來的。」
書房內安靜了片刻,翁萬達笑吟吟的說:「義修無需試探,老夫此生仕明,不願身登貳臣錄。」
陶承學苦笑了聲,冇有再說什麼,舟山一直默許甚至隱隱鼓勵讓他向翁萬達、唐順之透漏舟山的種種,的確有招攬之意。
一方麵是因為翁從雲是被陳銳所救,而翁萬達名義上起復,但實際上還是投閒散置,另一方麵陳銳、徐渭考慮翁萬達曾出任三邊總製,對西北非常熟悉。
適才唐順之那句話說的隱晦,但在場的都是兩榜進士出身,這種彎彎繞繞的話哪裡聽不出來言外之意?
所謂的「將將」是引用漢初高祖與淮陰侯韓信的對話。
臣將兵,多多益善,陛下可將將,故此乃信之所以為陛下禽也.這是將陳銳比為劉邦呢。
所以,翁萬達立即擺明瞭態度,雖然我將侄兒翁從雲送去了舟山,但我自己,是不做貳臣的。
翁萬達隨即笑著看向唐順之,後者笑吟吟的說:「天下事,不能一概而論。」
一旁的陶承學偏過頭去,低聲道:「近來,聽聞南京城內書鋪,多有**。」
翁萬達很少出門,聽了這話不禁一愣,唐順之嘿然道:「洪武三年。」
「噢噢—」翁萬達嘆息一聲。
洪武三年,明太祖朱元璋刪《孟子》,自從之後,明朝的《孟子》就是殘缺版了,原版的《孟子》被封禁。
而陶承學說**,顯然指的是完整版的《孟子》。
被刪除的【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
都被補上了。
陶承學所指的不僅僅是《孟子》這本書,指的更是如今朝中的風向。
這兩句話都與如今朝中的局勢息息相關,所謂的【視君如寇讎】,所謂的【則易位】指向性都很明確。
唐順之笑問道:「翁公最喜【孟子】哪一篇?」
翁萬達沉吟片刻後說:「《離婁篇》。」
陶承學在心裡吟誦【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
這句話是如今對嘉靖帝倒行逆施的最好的詮釋,
「晚輩卻更喜《儘心篇》。」唐順之大笑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這兩句都是當年被朱元璋從《孟子》中刪除的,被朱元璋恨之入骨,但如今卻成了朝中很多官員心心所念。
翁萬達深深的看了眼唐順之,唐順之這句話其實可以反過來說。
君主是最不重要的,社稷是相對重要的,而為了民眾,為了蒼生,為了百姓,君主和社稷都是可以捨棄的。
翁萬達和唐順之可能是南京城內除了陶承學之外,對舟山最為瞭解的人,比錦衣衛的陸炳、沈煉更瞭解,比視舟山為大敵的嚴世蕃更瞭解,可能隻有裕王府的殷士詹可堪比擬—畢竟後者在連雲內書房待過不斷十日。
舟山在短短兩年之內就有如此局麵,舟山之主陳銳對民眾的重視程度是不能排在第二的,隻能排在第一,比其在治軍、軍略、軍械、水師、糧草各個方麵的重視程度更高。
陳銳的方針與唐順之這句話隱隱有不謀而合的味道。
以民為貴,以民為本。
翁萬達輕嘆一聲,其實他也能理解唐順之,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儒在出山之後,本欲一展所長,
結果誰都不肯用他,嚴嵩、嚴世蕃不肯,徐階也不肯。
而嘉靖帝的倒行逆施讓唐順之滿心的憤慨,這位心學門人最憤慨的還有滿朝官員隻顧著爭權奪利,根本冇有將百姓放在眼裡。
如果陳銳在前世對心學略有瞭解的話,就能很輕易的發現,唐順之如今的心性導致其向著泰州學派的方向轉移,更注重百姓日用,更注重造命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