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種汙言穢語在平原上迴蕩,就連如鼓聲一般的馬蹄聲都遮掩不住。
不過,在這方麵,顯然韃靼騎兵要稍遜一籌。
倒不是因為他們文化底蘊差,罵不出高階的東西,而是他們基本上都不會漢語,而大同邊軍中,以馬芳為首的大量騎卒都是懂蒙語的。
馬芳又是扯著嗓子吼了幾句,惹得一股韃靼騎兵雙目赤紅的殺過來,結果準備好了的明軍騎兵加速,搶先射出一蓬箭雨,射落了五六人。
看占到了便宜,馬芳還不肯罷休,帶著幾十個騎兵從側翼殺進去,又砍翻了七八個。
殺穿之後,馬芳回來還跟周君仁惋惜呢,「要是陳銳那廝在外麵,說不得更好用。」
周君仁連連點頭,光是陳銳持鐵槍橫掃,就能引來大量的韃靼哨騎、遊騎過來,都不用罵戰了……喊得自己嗓子都冒煙了。
今日正式開戰,從早上開始到現在也一個多時辰了,明軍中軍步卒列陣相迎,黑壓壓一片的韃靼騎兵主力在北側蠢蠢欲動,隻遣派遊騎騷擾。
因為無營可受,又因為明軍拔營北上至魚台縣是為了被堵在運河上的大量糧草,所以鎮遠侯顧寰隻能選擇麵對麵的廝殺。 ->.
中軍步卒列陣,大量的馬車被安置在陣型的外圍,左右兩側以騎兵對敵。
中路和右側是遊擊將軍袁接所率,左側是周家三子所率,如今正在進行小規模的試探騎戰。
「右側更重要。」周君佐搖搖頭,「一旦韃靼從右側繞陣,陳銳出擊,或有奇效。」
其實這話半真半假,一方麵陳銳身披鐵甲,手持鐵槍,在這種輕騎交戰的戰場上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另一方麵也是因為陳銳那隻能算普普通通的騎術。
所以,陳銳沒有被安排在騎兵中,而是被部署在中軍右側,不過所率的還是麾下的兩百騎卒。
「問題不大。」樓楠站在馬背上看了下,跳下來說:「不算吃虧。」
老哈打了個哈欠,「那當然了,大同、宣府的邊軍……還不是躲在堡裡,是能拉出來對沖的,不比韃靼騎兵差多少。」
這話兒是真的,百年內,蒙古時常劫掠得手,主要還是靠機動力。
陳銳沒有參與到他們的討論中,盤腿坐在地上,看著鋪平的地圖。
從通州開始,陳銳就有意識的在腦海中記錄沿途的山川地貌、城鎮方位,抵達沛縣之後,與戚繼光、老哈反覆修改,畫出了這張地圖。
「都是平原。」對麵的戚繼光說:「有利騎兵,就怕韃靼不攻繞後。」
「不打緊的。」陳銳搖頭否定,「我已經詢問過幾個徐州衛的士卒,魚台往西是單縣,再過去就是曹縣了,就在去年,黃河在曹縣附近決堤。」
戚繼光手指在地圖上遊走,「如果繞到沛縣呢?」
「更不打緊。」陳銳輕笑道:「沛縣左右已經是水路縱橫,騎兵施展不開。」
「而我們駐守魚台,不缺糧草,以逸待勞。」
「最重要的是,河南那邊雙方還在懷慶府對峙,這邊五千韃靼騎兵深入山東腹地,已近南直隸徐州、淮安府,不就是為了糧草嗎?」
「所以,這一戰我們未必要打,但韃靼是必須要打,否則隻能回頭去劫掠地方補充軍資。」
「劫掠地方……」戚繼光笑了笑,「雖然不知訊息,但想必遼東那邊不會無動於衷。」
「嗯,還有山西、陝西。」陳銳補充道:「河南失守,關內的壓力就大了,即使還有漢中,也不好說撐不撐得住。」
「若能守得住山西、陝西……」戚繼光眼神有些深邃,「或能復土。」
陳銳沒有再說什麼,戚繼光的期盼是有道理的,但需要很強的執行力以及一個在軍略上非常出色,能夠控製得住山西、陝西的封疆大吏,同時朝中還要全力支援,絕不拖後腿。
有可能嗎?
陳銳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人選,但覺得……即使有,你想朝中不拖後腿,可能性太低了。
手握山西、陝西,可能還會帶上寧夏,這樣的封疆大吏……朝中能放心嗎?
嘉靖帝能放心嗎?
聽見周邊騎卒的嘈雜聲,陳銳起身觀望戰局,數百韃靼騎兵從中軍與運河之間不算寬的四五裡通道中馳來,手舞馬刀,口中呼和連連。
老哈走到邊上,解說道:「韃靼輕騎兵非不能攻堅,但更多是遊走陣外,以弓箭嚇敵,乘敵方陣腳不穩,進行分割。」
陳銳點點頭,雖然顧寰沒有掌過邊軍,但應對很有針對性,兩側安排的騎兵主要就是為此。
不多時,側後方的遊擊將軍袁接率數百騎兵上前,雙方先來一輪對射,然後混戰在一處。
雖然戰場不算寬,極大的削弱了韃靼騎兵的機動力,但這些韃靼人展現出了極為高明的騎術。
這種高明不是展現在某些韃靼人的騎術上,而是以整體的方式呈現。
陳銳沉默的看著,看著韃靼騎兵散開,卻是以數十騎為單位,廝殺、繞後、後撤……幾乎看不到落單的。
這方麵,明軍就要差勁的多了。
持續了一刻鐘後,明軍漸有不支之像,老哈回頭看了眼中軍處,牢騷道:「距離咱們這麼近……」
陳銳沒有理睬,他雖然也有些牢騷顧寰將自己安排在步卒為主的中軍處,但也能理解。
這兩百餘騎卒不是作為常規騎兵使用的,而是作為在關鍵時刻,或出奇製勝,或力挽狂瀾的後手。
說白了,如果中軍右側被韃靼騎兵切割,或者承受極大壓力的時候,陳銳才會接到指令,率兩百騎卒出陣,牽扯敵方的攻擊。
片刻之後,後方又有數百騎兵上前加入戰團,老哈失望的小聲啐了口。
數百韃靼騎兵沒有繼續,而是迅速脫離戰場,明騎窮追不捨,又被對方射落幾騎,不得不返回。
一刻鐘後,又有數十韃靼騎兵馳近,這一次後方的袁接遣派百餘騎兵出陣,畢竟這塊戰場不像另一側,空間有限。
「韃靼人慣用的手段。」老哈低聲嘟囔了句。
戚繼光問了句,一旁的司馬介麵說:「無非是來挑釁……看著唄。」
數十韃靼兵分成兩隊,一隊在不大的空間內與明軍廝殺,實際上都不能用廝殺來形容,相互之間的距離始終是若近若遠,隻能用弓箭這種遠端武器。
另一隊隻有五六人,徑直向中軍右側馳來,在射程之外橫向飛馳,時不時挑鬥的馳近,任由明軍步卒射來的弓箭落在四周,然後狂笑著馳遠。
「艸!」老哈吐了口唾沫,看了眼身邊握緊大弓的戚繼光,「省省吧,很難射的中的。」
戚繼光麵色陰沉,但也知道老哈說得對,這幾個韃靼人驅馬時而近,時而遠,時而加速,時而放緩,這樣的目標,射中的機率太小了。
若是自己出陣,對方早就跑的沒影了。
司馬拉著臉提醒,「小心他們的長索。」
話還沒說完,陳銳就看見兩個馳近的韃靼騎兵扔出了繩套,其中一個正好套在一個步卒的上半身。
悽厲的嘶吼聲驟然響起,眾目睽睽之下,那個步卒眨眼間就被拖出了數十步遠,在地上翻滾著被一路拉向遠方。
「其實這些年已經不太用了。」老哈苦笑道。
「這些年與韃靼交戰的大都是騎兵,步卒出戰的不算多,就算有也熟悉……」司馬解釋道:「但這一戰,步卒都是南直隸、山東的衛所兵。」
陳銳往左右張望,察覺到明軍步卒的士氣有了明顯的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