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陳銳、戚繼光、沈家兄弟等人圍著坐成一圈,船上沒有燈油,正好今晚有月。
「確鑿嗎?」
吳良苦笑道:「也都是道聽途說,我也沒出通州,隻是聽說仇鸞已降。」
沈煉很熟練的順口又罵了幾句嚴嵩嚴世蕃……在這種正統士大夫思維模式中,去年還很能打的大同邊軍被輕易擊潰,自然都是嚴嵩的鍋。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隨時看 】
嗯,這個時期,仇鸞還是嚴嵩的盟友,兩人合力弄死了曾銑。
戚繼光追問道:「大同邊軍呢?」
「其實通州城內也有大同邊軍混進來。」吳良解釋道:「聽說部分往西,逃回大同,也可能是去山西了,有的是往東往南逃了。」
「往南逃?」陳銳有些意外,「去保定、真定嗎?」
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嘉靖帝如今最可能就是在真定、保定兩府,也不知道能不能擋得住韃靼騎兵的追擊,這幾個府州的地形……騎兵的優勢太大了。
如果擋不住,俺答搞不好能一路殺到廣平府、大名府……距離黃河都不遠了。
「強弩之極,矢不能穿魯縞。」沈束低聲道:「都已經近十天了,至少河南、山西甚至湖廣都應該有兵力來援。」
沈煉贊同道:「之前我在北鎮撫司看過公文,韃靼此次兵力應該在四萬左右,十萬隻是虛張聲勢。」
「肯定有部分兵力留在京師,對了,還有通州。」
「而且還得護著後路吧?」
「這麼說起來,南下追擊的兵力也不會太多。」沈束咳嗽兩聲,「陛下在軍中,將士當效死……」
沈煉補充道:「之前大同、宣府、河間、保定諸軍不敢戰,主因是通州被圍,軍中無糧。」
「陛下南狩,地方當有存糧以充軍糧。」
沈煉和沈束這對堂兄弟一邊剖析時局,一邊相互打氣。
在陳銳看來,差不多就是一個說【應該沒事】,另一個說【嗯,應該沒事】,最後兩個人都說【對,肯定沒事】。
純粹是精神勝利法,兩個阿Q啊。
說著說著,沈束和沈煉都沉默了下來,因為其他人還附和幾句,而陳銳和戚繼光兩個人一聲不吭。
沈束咳嗽了兩聲,「元敬覺得如何?」
戚繼光看了眼陳銳,猶豫著說:「通州乃糧草重鎮,俺答也隻不過留了兩千騎兵駐守。」
沈束聽得不太通,「所以?」
「此次京師淪陷,實是有些令人意外,原本朝中已然定下許通貢。」戚繼光低聲說:「韃靼主力南下追擊,但尚有遼東、宣府、大同、薊門各重鎮在後。」
「前後夾擊,豈不是能大敗韃靼!」沈煉一拍大腿,「光復之日,指日可待。」
戚繼光無奈的看了眼陳銳,後者真的不想說什麼,但想了想還是開口說:「若是遼東、宣府出兵,前後夾擊,韃靼即使不敗,也當遁走……俺答其人,隻怕不會這麼蠢。」
看沈束和沈煉還懵懵懂懂,陳銳不得不掰開說個清楚。
「正因為有重鎮在西北、東北各處,後路有憂,所以韃靼必然迅如雷霆,將南下的宣府邊軍以及各支勤王軍擊潰,才能保證不被前後夾擊。」
對於如今的局勢,陳銳不抱什麼希望,在北直隸這種地勢平坦的戰場上,騎兵的優勢太大了。
數萬韃靼騎兵,僅僅靠機動性,就足以將各地的守軍各個擊破。
不一定要擒殺嘉靖帝,隻要殺得宣府邊軍以及來援的勤王軍無膽,將對方逼得退到黃河以南。
俺答有的是時間來整頓北地,轉回頭再來收拾大同、宣府各地留守的明軍。
至於宣府邊軍和各地勤王軍擋住韃靼騎兵,這種可能性實在不大,光是京師淪陷,天子難逃,軍中士氣……這玩意兒基本上就不存在了。
所以,南下追擊的韃靼主力必然不計傷亡的猛攻……陳銳心想,也不知道多少歷史上留下姓名的大人物會死在逃亡的路上。
嚴嵩也七十歲了,應該撐不住吧?
陳銳突然想,這一幕倒是有點像是北宋末年……雖然沒有那麼慘,但同樣的異族大軍兵臨城下,同樣是南逃。
搞不好嘉靖帝、裕王、景王還會跟趙九一樣飄零海上呢。
甲板上一片寂靜,陳銳並不在乎這種氛圍,轉頭看向老哈,「你既是夜不收出身,又是北鎮撫司緹騎……俺答其人,究竟何許人物?」
對於俺答汗,陳銳沒有太多的瞭解,隻記得這場「庚戌之變」以及隆慶年間與大明議和。
嗯,還有搶了孫子的老婆,也就是所謂的三娘子。
老哈在心裡整理了下,才緩緩開口說:「俺答乃達延汗之孫,俺答乃是漢稱,蒙語稱為阿勒坦,意為金。」
「幼年因右翼領主叛變,俺答頗為困窘,僥倖逃脫。」
陳銳扯了扯嘴角,倒是與鐵木真有點像啊。
「約莫今上登基前後,俺答隨其長兄吉囊征戰,當時達延汗長孫卜赤年幼,諸部以吉囊、俺答兄弟為首。」
沈煉介麵道:「當日我查閱過文書,嘉靖二十一年,吉囊病逝,俺答次年率軍征青海,亦不剌死於此戰。」
頓了頓,沈煉解釋道:「亦不剌即也先之孫。」
「那就是瓦刺了?」陳銳摸著下巴。
「嗯。」沈煉點頭道:「次年,俺答回師,蒙古宗主大汗卜赤賜俺答土謝圖徹辰汗稱號。」
戚繼光補充道:「萬戶首領稱汗,僅此一例。」
陳銳不禁撓了下有些發癢的耳朵,感覺這位俺答有點像曹操啊,甚至比曹操還曹操。
換算下,差不多就是逼著皇帝給自己封個也叫「皇帝」的官兒,簡直了!
嗯,俺答後來還搶過孫子的老婆,曹操雖然好人妻,但也不至於這麼狠啊。
堪稱雄主,這樣的人物……陳銳雖然不至於膽寒,但也覺得壓力山大。
沉默了片刻後,陳銳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俺答乃何人後裔?」
沈煉和沈束都神情嚴肅起來,他們都聽得懂陳銳這句話的含義……俺答是不是黃金後裔?
這很大程度上意味著俺答以後的行事準則,自明朝開始,蒙古常有權臣掌權。
沈煉和沈束低聲討論了會兒,才得出一個結論,雖然俺答是以萬戶首領稱汗,但還真的是黃金後裔。
俺答的祖父達延汗本就是大汗,達延汗的曾祖阿噶巴爾濟也曾經稱汗,隻不過在位一年就被也先所殺。
而阿噶巴爾濟的曾祖即元朝的第三位大漢,也就是在捕魚兒海被藍玉覆滅的天元帝。
換句話說,俺答的祖上是忽必烈這一支,正兒八經的黃金後裔。
這實在是個再次讓陳銳嘆息的結論,感情曹操祖上居然是姓劉的。
不得不說,在目睹了明廷、明軍的「精彩表演」後,陳銳不覺得京師淪陷有什麼意外。
但與此同時,作為知道歷史上「庚戌之變」結局的穿越者,陳銳有著一種使命感。
無論如何,是一隻穿越的蝴蝶改變了歷史,那麼即使隻是一隻蝴蝶,陳銳也希望能做些什麼,最大限度的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