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門之名源自於宋,以居民多沈姓而得名,如今已然零落。」
「前朝至元年間,人口已多,稱之為嶴。」
「不過本朝太祖年間,舟山先由州降縣,再由縣降鄉,又先後隸昌國衛、定海衛,人口漸漸凋零。」
「少時還曾聽老人提及,百年前尚有航船來回,漁民售賣海物。」徐渭輕聲道:「不過倭寇漸起,建沈家門水寨,雖無大用,但卻使得沈家門港漸漸廢棄。」
一行人站在半山腰處,遙望海天一色,聽著徐渭細細講述沈家門港的前世今生。
有海風勁拂而來,夾雜著絲絲水汽,讓這兩日都保持著沉默的唐順之精神為之一振。
「為何不選定海?」唐順之有些疑惑陳銳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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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定海,就是後世的舟山鎮海,位於主島,在金塘島的東側,乃是寧紹門戶,兵家必爭之地,同時也是唐宋舟山唯一的縣,翁縣所在地,也是之前昌國衛所在地。
「天順初年,沈家門水寨被裁撤,唯留近海巡哨,但也不過形同虛設。」徐渭細細講解道:「定海雖地勢險要,兵家必爭之地,但不及沈家門便利。」
唐順之轉身環顧,徑直看向陳銳,「西至大小榭島,東南乃是普陀,但若有倭寇盤桓,出兵的確便捷,但也易受侵擾。」
陳銳收回了視線,「其一,擇海島立基,首要避風。」
「沈家門背山麵海,有黃大嶴、嶺頭山,可擋四麵颶風。」
「其二,沈家門港外有馬峙數島為屏障,海道狹長,隻要堵住東西兩側,港口難受侵襲。」
唐順之微微搖頭,「其實沈家門最易被侵襲的地點在南側,距離普陀等數島太近,若是敵襲,難以約束。」
「水師尚未籌建,堵住東西兩側,是為了使碼頭不受損,是為了不起海戰。」陳銳挑了挑眉頭,「若有敵從南側而來,你以為,他們有幾人能生離舟山?」
這等帶著強烈信心而霸道的話堵得唐順之胸口有些悶,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一旁的周君佑補充道:「沈家門港四周群山環繞,往內地勢略為平坦,但南矮北高,若有倭寇從普陀方向來襲,地勢不利,難有作為。」
徐渭又補了句,「作坊、家眷等等都會設在北側。」
唐順之沉吟片刻後還是搖了搖頭,「說不通,僅因此,選故昌國衛所在,不比沈家門差。」
陳銳看向唐順之的眼神略有些奇特,半響後才道:「足下以為,解海禁通商,朝中可會許?」
唐順之愣了下,側頭看了眼徐渭和沈束,嘴唇微張,但半響未開口。
陳銳也懶得繼續追問,徑直道:「韃靼占大半北地,山西、陝西苦苦支撐,本朝財用源不足兩宋,必會許通商,但必不會解海禁。」
唐順之苦笑點頭,這也是他的判斷,許通商,是因為朝廷冇錢……這是迫於形勢。
而不開海禁,這是因為不肯違背祖製……在其他朝代違背祖製是無所謂的,即使明朝這些皇帝也無所謂,但絕不能坐在明麵上。
這是永樂大帝朱棣的鍋。
徐渭指了指西南側,「那邊是大小磨山,再過去就是雙嶼島了。」
「噢噢!」唐順之恍然大悟,他當然知道大名鼎鼎的雙嶼島之戰,「若是許通商,必在左右。」
陳銳點頭道:「雙嶼島一戰後,朱紈命盧鏜堵塞港口,走馬溪一戰後,番商再不會也不敢隨意來大明沿海販貨。」
「而遣使者入京請通商的汪直向來是與倭國交易,不可能選閩地沿海,必在舟山。」
唐順之徹底聽懂了,番商自南洋而來,原先是至雙嶼島這個東亞最大的海貿交易市場,但雙嶼島被攻破後,番商隻能在福建、廣東一帶。
走馬溪一戰之後,番商絕跡,而汪直是走倭國這條航線的,從距離上來看,隻可能在舟山。
唐順之回想了下昨晚看的地圖,遲疑問道:「金塘島?」
「約莫是吧。」徐渭點點頭,「距離原昌國衛太近了,所以我們纔會選沈家門。」
看唐順之還要問,徐渭補充道:「許棟四兄弟、金子老、李光頭先後於雙嶼島、走馬溪被斬首,餘下的海商約莫三四股,其中最大的一股就是汪直。」
唐順之實在是個聰明絕頂的人物,登時醒悟過來,「汪直難控海商?」
「汪直原先是許棟的管庫,雙嶼島被攻破後,被餘黨推為舶主,因禁海不得不遠去倭國。」陳銳仔細的解說道:「但為舶主,有上下之別,各個船主擁船數艘或十數艘,聽其號令,但並非隸屬。」
唐順之是個一點既透的人物,脫口而道:「若有海商因巨浪船毀人亡,劫掠沿海的話……」
「那自然是大好局麵,毀之一旦。」徐渭冷冷道:「說不得,朝中還會再次厲行禁海呢。」
陳銳想了想,又說:「汪直其人,早在十餘年前便在閩地、粵地違禁出海,在倭國多有人脈,麾下多有倭人。」
不願意在昌國衛原在地立基,很大程度上就是考慮到不願意與或海商或倭寇的群體距離太近……因為敵友不明。
唐順之在心裡這麼想著,按照陳銳的說法,若要能海貿持續下去,那麼隻有兩種可能,其一是汪直能完全控製得住手下的海商。
但這近乎是不可能的事……雖然唐順之對海貿一竅不通,但僅僅從人心來判斷都知道不可能。
另一條路是朝廷的水師能掃清包括汪直在內所有的海商,自行掌控海貿。
唐順之眼角餘光掃了掃陳銳,不說福建、廣東了,僅僅以浙江沿海而論,最大的一支船隊就在定海衛……換句話說,就在陳銳的手中。
「若不能掃清海路,他日寧波援登州,隻怕海路不通。」陳銳嘆息了聲。
雖然現在手上有糧食,也有船隊,但並冇有足夠的人手,這導致陳銳不能將數以千石計的糧食送去登州,也不知道戚繼光那邊能撐到什麼時候。
聽到這句話,唐順之稍覺得有些窘迫,又掃見徐渭投來的譏諷眼神,更是有些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