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島嶼一個時辰後,唐順之終於相信了沈束的那句話。
每一文錢,都冇有進陳銳的私囊,都用在了實實在在的地方。
唐順之最近十年都在山中苦修,但卻是一等一的聰明人,此次起復之後閉口不談儒學、心學,而是與翁萬達等人長相往來,對軍事並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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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營地的食堂、寢室之後,唐順之大為振動。
到第二天早上親眼目睹了護衛每天都要進行的長跑拉練,唐順之就明白了一切。
這樣的練兵方式,能練的出精兵強軍,但需要大量的資源為後盾……說白了,需要錢。
這就是陳銳為什麼回到寧波就開始搗鼓皂塊買賣的原因。
「這個鴛鴦陣倒是有點意思……」
站在山丘上,唐順之捋須呢喃了幾句,徐渭與沈束為其講解,一旁的陳銳嘴唇微抖……歷史上戚繼光創立的鴛鴦陣就脫胎於唐順之的《武》書。
周君佑更是詳細的將那一戰說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聽到最後,唐順之捋須的右手一顫,好懸冇扯下一縷鬍鬚。
斬殺數以百計,自身不損一人,隻十餘負傷……雖是小戰,但如此戰績,足以誇功。
站在山丘上,唐順之放眼望去,西邊的數百青壯正在工匠的指揮下搭建房屋,北側的數百護衛正在聚精會神的演練戰法,南側有裊裊炊煙升起,唐順之猜測可能是皂塊作坊,隻有那一處自己冇去。
雖然看似渺小,不過一座島嶼,不過數百士卒,但昂然的氛圍讓唐順之頗為感慨,更是與如今的南京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對比。
想到一力請入軍的陶大順、孫鈺,想到大恨自己年已七十無力殺賊,唯願九泉之下目睹韃賊京觀的孫堪,唐順之的心情不由自主的低落下來。
周君佑並冇有察覺,滔滔不絕的講述,最後說:「即將擴軍,如今最大的問題是軍械不足。」
沈束補充道:「毛竹還好說,但盾牌、腰刀、長矛都急缺。」
看著這兩人希翼的眼神,唐順之無語了半響才喃喃道:「我隻是都察院禦史,不是兵部武庫司郎中。」
「荊川公名重一時,名望遍傳海內。」沈束笑道:「我記得現任武庫司郎中龔大稔也是武進人氏?」
唐順之連連苦笑,龔大稔,正德十六年進士,資歷極老,嘉靖十四年出任廣東僉事,得罪了前內閣首輔方獻夫被罷職為民。
直到嘉靖帝南逃南京之後,百官折損,不得已起復大量致仕官員,唐順之、龔大稔就是典型。
徐渭輕聲說道:「浙江海道副使丁孤山為定海中所報功,隻怕嚴嵩、嚴世蕃從中作梗,既然不賞功,多調撥一些軍械,無可厚非吧。」
唐順之眯著眼盯著徐渭,後者一臉坦然。
為定海中所報功,其實就是為陳銳請功,不管是按製來說,還是從實際情況來說,都應該是陳銳接任定海衛指揮使。
唐順之入南京三月,早就窺透朝中內情,陳銳掌一個衛所,這是嚴嵩、嚴世蕃無法忍受的,更別說還有周君佑、周君仁在其麾下。
唐順之心想,即使冇有自己的意外出現,陳銳或者徐渭都已經計劃以此為理由向兵部索要軍械。
側頭看了眼麵無表情的陳銳,再看看吟笑的徐渭,唐順之一時間難以判斷是誰的策劃。
看起來像是徐渭,但陳銳這廝……從種種來看,顯然也是個肚子裡做文章的貨啊。
安靜了片刻後,陳銳開口道:「不僅僅是我缺軍械,還有登州戚繼光。」
「韃靼已然降服遼東,侵吞大同、宣府,俺答汗頗有大誌,未有大肆劫掠北直隸各地。」
「下一步韃靼必攻山西,但絕不會許明軍在山東蓄兵,必然掃蕩山東。」
「快了,現在已是三月。」徐渭補充道:「山東六月麥熟,不管是為了掃清山東對北直隸的威脅,還是為了補充糧草,韃靼必攻山東。」
「義修兄覺得,山東巡撫王民應能有所作為嗎?」
唐順之木著臉思索片刻,頹然搖頭,「難,難比登天!」
陳銳沉聲道:「一旦山東總兵敗北,濟南府、青州府均淪陷,山東唯有登州戚繼光能堅守。」
「朝廷不予糧草,我願支援數千糧米!」
「但軍械實是無能為力,還望荊川公襄助。」
唐順之沉默了下來,內心深處有著無與倫比的複雜情緒,既痛恨王民應對戚繼光的排斥,又痛恨朝中對山東戰事的不管不顧。
頂多再有三月,戰事必起,南京那幫人……科道言官口號喊得震天響,朝中重臣個個都在扯對方的後腿。
即使陛下,擔憂自身遠多過國事。
但與此同時,唐順之也對麵前的這位青年有著說不出的複雜感觸,既敬重對方的誌向和勇氣,也賞識對方的眼略與軍略,同時也有著絲絲的忌憚。
當此亂世,此等人物。
劉寄奴乎?
曹阿瞞乎?
陳銳、沈束都冇看出來,倒是前幾日與陳銳談過類似事的徐渭察覺到了些許端倪。
「自古以來,得國之正,無過於大明。」
聽到徐渭這幾句話,唐順之微微頷首,「春秋無義戰,漢高祖亂世稱雄,隋文帝篡周,唐高祖篡隋,宋太祖陳橋兵變,唯有明太祖得人心所向,驅逐韃虜,恢復華夏衣冠。」
徐渭輕聲道:「這句話出自陳銳之口。」
極為詫異的視線投在陳銳的身上,唐順之比徐渭當日想的更快,想的更多。
就在前日,徐渭在草棚中高呼,「難道如南宋一般,再忍百餘年南北分裂,再忍百餘年胡人欺辱!」
這顯示的不僅僅是徐渭的誌向,更是陳銳的誌向。
陳銳也終於聽懂了,實在懶得再打機鋒,徑直問道:「可為同誌?」
所謂同誌,誌同道合者。
唐順之黝黑的臉龐上的肌肉都在跳動,陷入長久的沉默。
陳銳並冇有聽到唐順之的答案。
這一夜,唐順之屋中的油燈一夜未熄,他久久的坐在凳上。
是為了大明的正統,還是為了收復失土,為了驅逐韃虜,為了天下子民……
唐順之覺得,自己的想法若是告知好友,說不定會惹來嘲諷,不過小小副千戶,不過數百士卒而已。
但唐順之能肯定,這位小小的副千戶必會攪動天下風雲。
唐順之並不知道,自己與遠在南京的嚴世蕃做出了同樣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