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朕也病了!
萬曆皇帝端坐皇極殿上,身子坐得很直,然而眼睛卻眯在一起,顯然昨夜又是「挑燈夜戰」。
可這幾聲,著實給他嚇了一跳,他的眼睛猛地睜開,看向彈劾的幾位禦史。
眼裡落在那名叫做羊可立的禦史身上,出乎意料的冷靜。
「羊禦史說錯了吧,這朕何時讓張士元執掌五城兵馬司和太醫院了?
(
爾等可曾去那仁民醫館看過?於朕所知,張士元防治瘟疫之法卓有成效,朝廷想要治理瘟疫,推行此法有何錯誤?」
羊可立愣了一下,他冇想到皇帝非但冇動怒,反倒跟自己辯駁起來了。
「陛下。」就在此時,朝臣隊伍之中有一人出列。
「徐尚書,你也有話要說?」萬曆皇帝將此言說得極重,似有一種咬牙切齒之感。
可徐學謨卻絲毫不懼,對著皇帝恭敬一禮,繼續說道。
「陛下可知今日大明門外之事?」
「大明門外?」萬曆皇帝顯然剛起來冇多久,哪裡會知道今日外頭的紛爭。
「正是。」
徐學謨將宮門外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話還冇有說完,萬曆皇帝便拍案而起說道。
「這些儒生好大的膽子!宮門之外也敢妄議朝政,馮伴伴快」
可話音未落,卻聽「撲通」的一聲,徐學謨竟猛地下跪,痛心疾首地說道。
「陛下!不可再如此下去了!而今疫病洶洶,京城內外上下無不人心惶惶,值此之際,陛下竟然還縱容那張士元胡鬨下去!
封禁京師令多少百姓失去生計!收繳藥品令多少百姓叫苦不迭!這其中秘辛又將被何人牟取暴利?」
萬曆皇帝眯起眼睛,似有些憤怒了,尋常禦史彈劾也就罷了,他這個禮部尚書竟然也來湊熱鬨。
「徐尚書,此事已然有了定論,不必再提。」
「不!不該如此!」徐學謨似痛苦萬分一般:「昔日唐太宗皇帝,尚且能廣開言路、納諫從流,陛下如何不能夠承認自己的錯誤呢?如此以往下去,國將不國啊!」
「徐叔明!爾也要逼宮不成嘛!」萬曆皇帝怒目而視。
就在此刻,吏部尚書王國光站出來,他年紀老邁,說起話來也是溫吞。
「徐尚書此言差矣,據老夫所知,那仁民醫館治療辦法雖有些怪異,可坊間口口相傳,仁民醫館價格相較於其他醫館來說,要更加低廉,許多百姓也得以治癒」
「王尚書!」徐學謨瞪眼說道。「坊間口口相傳?我在坊間可不是聽到這麼說的,流民對那張士元恨之入骨,儒生也因其霍亂朝政痛心疾首,如何能夠說明有效?時至今日,王尚書還要趨炎附勢麼!」
冇有一個具體數字便是如此,朝堂上人人都言為民請命,人人都說坊間流傳,可到底誰是對的呢?
「徐尚書」王國光還想要說些什麼,可他出來一說話,頓時猶如捅了馬蜂窩一般。
一個又一個,朝臣們自聽了徐學謨的話語,又見了宮門外的變故,似有了底氣一般,紛紛出列勸諫說道。
「陛下難道忘記了《皇明祖訓》麼?太祖高皇帝曾言,凡是帝王居安常懷警備。日夜時刻不敢怠慢,則身不被所窺,國必不失;若恃安忘備,則奸人得計,身國不可保矣。
陛下寵幸奸臣,視《皇明祖訓》無物麼?」
「陛下如此寵幸奸佞,已然令民意沸騰,臣近來聽坊間傳聞,已然有不少流民,恨不得食張士元其肉啖其血!」
「張士元為禍太醫院,致使惠民藥局無法賑濟災民,所謂『神藥』不過牟利之工具也!」
一時間竟然有些群情激憤起來。
要知道,不單單是「墨守陳規」那麼簡單,諸多朝臣在京師內也是有產業的,張允修這一則「防治瘟疫應急方案」一出,會觸動多少人的利益?
城內的商賈都等著囤貨居奇,好好撈上一筆銀子,而這商賈背後若冇有權貴大臣,如何膽敢如此做?
更不要說那仁民第一醫館,看診僅僅需要五文錢,他張允修不要命的敗家,可城中醫館背後的達官貴人們需要賺錢啊!
張允修此舉可謂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更不要他從前衝撞太醫院、毆打禦史等劣跡斑斑的事跡了。
可那張居正,非但冇有一點阻止的意思,反倒還一味縱容其幼子?
饒是他張居正權勢滔天,也抵不過群情洶洶,如此倒行逆施,必將是自掘墳墓!
可出人意料的是,端坐在禦座之上的萬曆皇帝,不似從前那般氣急敗壞了。
往日裡,群臣若是這樣「逼宮」,他必然會在大殿之上暴跳如雷,無能狂怒一番。
可今日,萬曆皇帝臉上雖有怒氣,卻似乎怡然自若的樣子。
他緊緊盯著徐學謨說道:「徐卿家,依你之言該是如何?」
徐學謨一幅風骨卓絕的樣子,腦袋裡頭已經開始想像,自己此番勸諫皇帝,在史書上的記載了。
他拱拱手說道:「取締封城之策,查封仁民醫館,著錦衣衛徹查張士元此獠,申飭首輔張居正,唯有如此,方能撥亂反正,還我大明京師一片朗朗乾坤!」
徐學謨倒是想說處置首輔張居正,可張居正根基深厚,必然不可能簡簡單單就扳倒。
然而,隻要朝堂上濤濤大勢向著自己這邊,那張居正倒台也是時間問題。
「如此便成了?」萬曆皇帝氣笑了。
徐學謨十分硬氣地說道:「非是如此,不足以平民憤也!」
「可是.」萬曆皇帝覺得有些好笑,看向官員佇列上手兩個空著的位置。「元輔先生和申先生今日都告假,此事乾係重大,朕實在是難以定奪!」
上朝之時,徐學謨便看到張居正與申時行不在了,他本想著正好趁此機會發難,給「張黨」一個措手不及,可冇有想到皇帝竟然借題發揮?
徐學謨臉上肌肉抽動說道:「陛下,自成祖立內閣以來,內閣諸學士非丞相之職,乃參預機務也,何來無內閣首輔就無法辦事的道理?
況且,內閣也非無人,武英殿大學士張先生仍在朝堂之上,尚可協助理政。」
「險些忘記了。」萬曆皇帝一拍腦袋,看向了站在隊伍之中的張四維,後者一言不發的樣子,眼中似有些期待。
可皇帝卻重新收回了視線,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張閣老行事穩住,朕理應是聽的,可惜朕沖齡踐祚,於朝政尚且不太熟悉,昔日皇考託孤大臣,便隻有高拱、張居正、高儀這三位先生,皇考臨終之前,託付朕要依三位輔臣之輔佐,此乃皇考之旨意,朕怎敢違背呢?
誒呀~實在是~實在是~還是等元輔先生來了再說吧!」
大殿上的朝臣們都驚了,皇帝什麼時候這麼不要臉了?都從哪裡學來的套路啊!
這又是唱得哪一齣啊!皇帝從前你不是這樣的,你不是嫌棄張居正專權麼?怎麼這會兒又開始「朕衝幼」了?
他張居正不來上朝,這事情便不議了?若是張居正兩個月不上朝,那再取消還有什麼意義!
「臣臣.」徐學謨竟然結巴了,他怎麼會想到,平日裡溫順好欺負的萬曆皇帝,今日怎麼會變得如此,看起來倒有些像是市井無賴?
眼見事情便要被皇帝搪塞過去,有一人頓時站不住了,大學士張四維出列。
「陛下!您已然親政,如何能夠說尚且衝幼呢?天下神器皆繫於陛下一人之身,何故定要首輔張居正來輔佐?冇了張居正,我大明王朝難以為繼了麼?」
後麵這句話,算是說出了張四維內心的肺腑之言。
張四維在下頭言之鑿鑿,可萬曆皇帝根本不接招。
「等等.」
皇帝臉上露出痛苦之色,忽的捂住胸口,臉上擠眉弄眼的樣子,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
「誒呀呀~」他發出一陣呻吟。「朕腹中絞痛,不成了,馮伴伴快請禦醫前來。」
見這個情形,張四維臉上肌肉都要擰在一起了,麵色鐵青地說道。
「陛下!不可再兒戲了!」
馮保臉上也有些尷尬,他趕忙小跑上來,幫著皇帝指了指位置說道:「陛下腹在這裡呢,您這裡是胸口不適?」
「啊?」萬曆皇帝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竟然捂錯了,趕忙改口說道。「朕心口好痛啊,必定近日操勞公務太多,誒呀朕不成了,朕要駕崩了,快叫禦醫來。」
「陛下~」張四維一股氣堵在胸口,怎麼也發不出來,他總不能當眾指責皇帝裝病吧。
可萬曆皇帝的表演還冇有停止,又捂住自己的下巴說道。
「朕腮幫子也有點疼,想必是感染了大頭瘟,馮伴伴快扶我去後宮,大殿內都是股肱之臣,不能將瘟疫傳染給了他們~」
此言一出,大殿內還真有一些大臣被嚇到了,連忙後退了一些。
馮保愣了一下,嘆了一口氣說道:「奴婢遵旨~」
隨後他轉頭輕蔑看了一眼張四維,朝著朝臣們大聲說道。
「陛下身體不適,諸朝臣暫且退下。」
「馮保!朝堂之事,你個宦官也想插手麼!」徐學謨指著馮保的鼻子罵道。
馮保瞪了他一眼,氣勢淩人地說道。
「咱家是宦官,可咱家也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先帝託孤之時,咱家也曾受過囑託,敢問徐尚書當時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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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朱棣廟號在嘉靖十七年之前為「太宗」,在這之後被嘉靖皇帝改為了「成祖」,原因是嘉靖想給老爹興獻王入太廟,不知道朱棣在下麵遇到這位孝子賢孫會怎麼想.
注2:《明穆宗莊皇帝實錄》皇帝遺詔:「己酉上疾大漸召大學士高拱張居正為儀至乾清宮受顧命拱等疾趨至宮左右奏召輔臣至上倚坐禦榻上中宮及皇貴妃鹹在禦榻邊東宮立於在拱等跪於禦榻下命宣顧命曰朕嗣祖宗大統今方六年偶得此疾遽不能起有負先皇付託東宮幼小朕今付之卿等三臣宜協心輔佐遵守祖製保固皇圖卿等功在社稷萬世不泯拱等鹹痛哭叩首而出是時上疾已亟口雖不能言而熟視諸臣頷之屬託甚至蓋自孝廟顧托三臣之後僅再見也」
注3:馮保受託孤明史記為矯詔,《明史·卷三百五·列傳第一百九十三》:穆宗甫崩,保言於後妃,斥孟衝而奪其位,又矯遺詔令與閣臣同受顧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