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張家飯食極佳!逆子又自作主張?
張家大堂之上。
徐階看著琳琅滿目的菜色,喉頭不由得滾動了一下。
王世貞與王錫爵二人分別坐在他左右,二人同樣是飢腸轆轆,可卻完全不敢動筷子。
一旁張家廚子看到此情此景,立馬明白了怎麼回事,他上前一步,舉起筷子將每道菜都品嚐了一口。
最後麵露微笑地說道。
「諸位先生還請用膳吧,公子稍後便來。且聽我介紹一番。」
說話間,廚子還將這桌上的菜色一一講解,個個皆是有工序,可以說是獨具匠心。
然而,這三人哪有心思聽這些,一見廚子試菜完後,立馬便毫不客氣的食指大動。
今日這一番折騰,三人早已是腹中空空了。
特別是徐階,雖說是演戲,可對於一名年近八旬的老人來說,消耗還是太大了。
得虧徐階保養得當,日常便有天材地寶各類補品將養著,不然還真容易就死在路上。
徐階能活到這個歲數,卻也是有原因的,這會兒對著一盤魚肉,直接大快朵頤起來,米飯都吃了好幾碗。
「這糖醋魚倒是有些說法。」
他一陣風捲殘雲之後,重重撥出一口氣,臉色都變得紅潤了不少。
吃飽喝足之後,自然不吝嗇一些好話,特別還是在張家府上。
王世貞則是笑著說道:「這糖醋魚最早出自《東京夢華錄》,源自北宋年間的膳食,以油炸後澆以糖醋汁而食用,今日這道菜肥而不膩,且酸甜適宜,看起來卻是經過一番改良。」
「最為難能可貴的是。」他用筷子指了指那桌上的綠葉菜,「於冬日裡能夠吃到些新鮮蔬菜,實在是少見吶~」
便連在江南之地,近年來由於天氣越發寒冷,也是很難在冬日裡吃上綠葉菜了。
這地窖暖爐培育蔬菜的法子,確實是有,可還是個很稀罕的技術。
可王錫爵明顯心裡頭帶著怨憤,他冷哼著說道:「不知又要耗費多少民脂民膏,他倒是會挖空心思。」
徐階和王世貞都沉默不語冇有接話,唯獨一旁的廚子看不下去了,他出聲提醒著說道。
「諸位先生,咱們府上的一於菜品皆是由小公子在西山所種植,且都是有開足額工錢,算不得搜刮民脂民膏。」
「哼。」
王錫爵頗有些不忿,還想要繼續說話,卻被徐階也適時打斷。
「國子監的監生如何了?」
吃飽喝足之後,徐階腦袋裡頭也漸漸清楚起來,開始謀劃後續一乾事宜。
王世貞也放下筷子說道:「皆是放回家了,有些不願離去的,被張士元那小子給請到了府上,這會兒關在一個廂房裡麵。」
他看了一眼守在一旁的廚子,對方看似夥伕,實則乃是監視幾人的,故而王世貞也補了一句。
「不過張家倒是好的,皆是給了一乾飯食,願意離去的便是放其回家。」
「倒不必如此剛烈。」
自看到張充修之後,徐階的心思似乎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他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去一趟,便傳我口信,好好勸說一番,讓他們回去吧,朝廷的事情自有朝廷決斷,監生生員安心準備春闈便是。」
「徐公.....」王世貞顯然有些遲疑。
「快去。」
徐階的話語顯得很是堅決。
無奈之下,王世貞隻好起身拱拱手,跟隨張家僕役引路匆匆離去。
徐階又低頭扒了一口飯,顯得很是不雅,幾乎將麵前的魚肉與青菜掃得一乾二淨。
「張士元此子所言非虛,這張家府上的飯食確實是非同凡響,比之外頭酒家酒家還要不遑多讓。
」」
不得不說,張允修在「雜學」這方麵的造詣,還真就是有口皆碑。
「徐公..
」
王錫爵臉上頗有些怒意,他不明白為何入了張家之後,徐階便猶如換了一個人一般,嘴上對於張允修也是多有誇讚。
難道徐階真就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可徐階卻嗤笑著搖搖頭說道:「元馭你思慮太多,如今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卻還想著衝動行事。
倒是犯不著喊打喊殺,天下之事唯利爾,雙方若都能過得安穩,何至於刀兵相見?
更何況....
」
他欲言又止,將話鋒一轉轉而壓低聲音說道。
「這張士元頗有些手段,卻也不怪爾等著了他的道。」
「先是恩威並施,將鬨事之人分化瓦解,再是逐個擊破,對頑固之人以雷霆手段,對搖擺之人施加以威逼利誘......最後將此番事端平穩解決,影響則是降到最低,這種手段便連朝廷上滾滾諸公,又有幾人能夠做到?」
怪隻怪張居正生了個好兒子。
徐階在內心這般感慨著。
先前在張家門口那一瞥見,徐階便能夠感受到,張允修身上的一股子銳氣。
他也不是什麼魯莽之人,也會審時度勢。
從適纔對方展現出來的手段氣魄來看,再有張居正在後頭坐鎮,他們輸得還真真就不冤。
多年來的宦海沉浮,讓徐階洞察世事人心,思考一下便是明白過來。
他們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尋求與對方的談判,乃至於合作。
至於針鋒相對?到了京城之後,到了張家府上還談什麼對壘?
今日之事,能夠憑空給自己造勢,讓手頭上多出一張牌,徐階已然是拚儘全力,再貪圖其他,那便是取死之道。
徐階話語中帶著一絲不甘和釋然,那王錫爵滿是怨憤卻無處抒發。
這一切都被門外的張允修看在眼裡,他帶著臉色怪異的王世貞,朝著徐階拱拱手說道。
「小子多謝徐公誇獎。」
他這一來,堂內的氣氛頓時為之一變,徐階緊閉雙唇,眼神之中皆是審視之味。
張充修卻是大大咧咧的樣子,他大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一點都不像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人。
他喝了一口桌上的黃酒,不由得發出一聲感慨說道。
「世人皆言鄉野村夫愚昧,不讀聖賢之書,可今日看起來,這讀書人也並非全然是明事理之人,稍稍被人煽風點火卻是不管不顧,冇有人關心事實到底是什麼。」
張允修嘴上露出一絲嘲弄。
「說起來,晚輩也是國子監監生。」
徐階眯起眼睛:「公道自在人心,若人心無所怨憤,如何能夠煽風點火?」
張允修笑著搖搖頭說道:「心中有薪柴,有風有火自然便會燃起,可這風向朝著哪裡卻是大有講究。」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各自打著機鋒,相較之下,坐在一旁的王錫爵與王世貞二人,卻顯得像個透明人。
徐階隻覺得這小子牙尖嘴利,不願再與對方摳字眼,捋須說道。
「為何未見汝父?這朝廷之事,士元可否有所決議?」
「吾父日理萬機,想來還要晚些。」
張允修笑著說道。
「朝廷之事,我這個錦衣衛掌衛事管不著,可不法之事卻能夠一查到底,這江南動盪,想來必不會簡單。」
徐階也是不肯退讓,瞪眼說道。
「江南已然是糜爛不堪,若再起爭端,不單單是禍及百姓,恐怕朝廷也吃不起這般損失。」
士族們於江南的百年經營正是他們的倚仗,朝廷若想要江南不亂,就必然需要他們。
徐階直接了當地說道:「老夫也曾於文淵閣辦事,知道這處置天下事的難處,治大國猶如烹小鮮,斷然是急不得的,若是用了猛料,動了天下根基,定然是得不償失。
朝廷與士大夫共天下並非一句空話。
士元你想要讓百姓多拿點,士紳們少拿點,此乃是為國為民之天下至理。然士紳可以退,卻是不能夠就此消亡,朝廷總該是給一條活路才成。」
他這話算是肺腑之言了,尤其是以一個平輩的姿態,跟張允修在討論國家大事。
真要算起來,照著一直以來的路數,徐階的要求並不算過分,朝廷可以推行新政,可也要給士紳們一個喘息的機會。
過往一些改革是這樣乾的,甚至於在張允修發跡之前的萬曆新政,也有受多方妥協。
可在張允修看起來,如今已然不是妥協的時候了,正如彎弓搭箭一般,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此時若是鬆口,必然會引發反噬。
別看徐階猶如個老牛一般,時常流下楚楚可憐的眼淚,可轉頭之間,那便是一隻能夠吃人的老虎。
張允修搖搖頭說道:「昔日王介甫有三不足畏」,一為天變不足畏,二為祖宗不足法,三為人言不足恤。
我想其中深意,徐公應該比我要更明白。
這天下無一勞永逸之法度,變革本是勢所必然。
如今朝廷已至危急存亡之秋,斷不可再心慈手軟。
諸位隻貪眼前私利,偏忘了長遠安危。」
說話間,他不由得加重語氣,質問著說道。
「若是大明亡了,諸位先生還想改弦更張,當個貳臣不成?!」
「王介甫?」
徐階心頭一震,冇料到對方竟搬出王安石來立論。
這句「貳臣」也同樣令人心驚,特別還是從張允修這個錦衣衛掌衛事口裡說出來。
「張士元!爾欺人太甚!」
王錫爵被這番話激得怒氣上湧,重重一拍桌案。
他早料到今日會商難有共識,卻冇料到會被這般詰問。
「士元。」徐階皺緊眉頭,語氣沉了幾分,「莫要危言聳聽。我大明根基尚在,何曾到過危急存亡之秋」?
你我皆是大明臣子,忠心可鑑,怎會淪為貳臣?
這話休要再提。」
張允修心中暗覺可笑。
溫水煮青蛙時,青蛙不也覺得一切儘在掌控,渾然不覺性命之憂?非要等到死到臨頭,才知追悔莫及。
歷史上江南士族對於滿清的態度便是暖昧。
總以為改朝換代不過是換個主子,朱姓也罷,愛新覺羅姓也罷,士紳依舊能安享富貴。
他們滿腦子懷念都是元朝時期對於士大夫階層的放任。
不成想,八旗老爺的屠刀第一個便揮向了江南。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蘇州、鬆江、嘉興等地的血火屠城,是**上毀滅。
隨後的剃髮易服,乃是上文化的毀滅。
就連他們翹首以盼的「輕搖薄賦」,最終也成了沿用明末三餉、再加苛捐雜稅的苛政。
在滿清兩百多年統治下,江南資產階級萌芽徹底凋零,百姓麻木不仁,識字率跌至穀底。
江南士紳一味明哲保身,終究落得個唇亡齒寒、引火燒身的結局。
實在是可笑至極。
此刻飯桌上,雙方爭執愈發激烈。
徐階隱隱感覺到,張允修的主張絕非一時興起,背後分明有整套理論支撐,甚至冥冥中透著一條全新的出路。
可他偏不願承認。
要讓人割下自身的肥肉,去滋養旁人以換取整體的生機,這本就是件強人所難的事。
二人各執一詞,顯然難有定論。徐階終是搖了搖頭:「士元,你還是太年輕了。此事待你父親到了,再從長計議吧。」
「對便是對,錯便是錯,與年紀何乾?」張允修不服,隨即轉念一想。
他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如此爭論本無憑據,是否於天下有益,你我說了都不算。
不如開設一場講會,召集京城及北直隸百姓,不單單是讀書人,各行各業皆是要有些人來。
我等將其中道理辯個明白,留予天下人評說。
的讀書人一同參與,坐而論道,將其中道理辯個水落石出。」
張允修眯了眯眼睛。
「徐公可敢應戰?」
徐階目光迎上張允修那充滿銳意的研究,一時間堂內落針可聞。
王錫爵怒容掛在臉上,一時間也是寂靜無聲。
那王世貞臉上擔憂之色,也轉化為了震驚。
「講會?」徐階鬢角白髮都有些稀疏了,他眼神越發深邃,「士元於自身學識辯才這般自信?」
在他看起來,張允修根本不需要多此一舉,此次江南之爭,士族確確實實是敗了。
以張居正為首的朝廷,隻需鬆鬆口,給他們一條遵循往日的緩衝期和出路,徐階還真願意低低頭,支援一番張居正的新政。
可這前提還是,那得是張居正的新政,而非張充修的手段。
然而,張允修卻極其堅決,完全不願意鬆口,眼下甚至要以講會」來辯駁?
那輸贏便是未可知了。
等到時候徐階贏了,名聲再次大噪,那便非是這般籌碼。
對於這種事情,徐階自然是樂見其成,他生怕對方反悔一般。
「何處?」
張允修說道:「所觀看百姓眾多,天寒地凍,自當是西山劇院為佳。」
徐階凝眸:「可有見證?」
「徐公也可邀請人蔘與,眾目睽睽之下,豈能有問題?」
「何時?」
「小子不願占便宜,徐公修養生息,待到身子將養好了吧便成,十日之後如何?」
「好!那老夫便應約!」
徐階一拍桌案,眼睛裡頭似乎要噴出火來。
徐階三人準備離開張家的時候,能感覺到院落裡頭的氣氛不太對勁。
踱步到了門房之處,卻見一名門役站在一旁恭恭敬敬的樣子。
目光一轉,一名身穿緋色公服,頭戴烏紗帽的官員,端坐在板凳之上。
這官員一見徐階等人出來,有條不緊地起身,恭敬一禮說道。
「學生張居正拜見徐公。」
徐階抬起惺忪的眼眸,眼神裡頭深邃異常,矗立良久之後,方纔開口說話。
「多年不見,叔大竟也垂垂老矣,想來是為國事操勞。」
張居正恭敬說道:「學生受先帝囑託,受陛下隆恩,自不敢有半點懈怠。」
徐階審視對方:「你養了個好兒子啊。」
張居正復又躬身:「犬子無狀,讓徐公見笑了。」
徐階眼神裡頭越發疑惑:「他的意思便是你的意思?」
張居正遙遙看了一眼幼子,嘴角不由得抽動一下,這才扭過頭來,很是肯定地說道。
「士元為陛下所器重,其一言一行自當為百官表率,為學生招待徐公,或有不足之處,然卻為學生安排。」
「好。」
徐階沉聲說道。
「那便十日後見吧。」
說完這句話,他便獨自一人快步離開了張家,似乎這裡頭有什麼鬼怪一般。
王錫爵與王世貞離開之時也神態各異,甚至都不敢多看張居正一眼。
唯獨留下張居正一人在風中淩亂。
十日後......是什麼意思?
大堂之內。
「逆子!你怎可自作主張!」
張居正怒不可遏的樣子,整個人身子都在發顫。
他本已然謀劃好,該如何處置國子監監生鬨事一事,該如何與徐階為首的江南士族周旋。
甚至連給皇帝的奏疏,以及公佈給百官的說辭都想好了。
結果張允修這小子,一番操作之下,給搞了個什麼「講會」?
他徐階正愁無處尋與朝廷斡旋之籌碼。
這不是自個給別人遞刀?
照理來說,張允修向來皆是心思縝密之人,為何會乾這種蠢事?
張允修則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攤開手說道:「爹爹若是覺得不妥,可將徐階再追回來,反正他在京城之中,如何決斷還不是爹爹一句話的事情。」
「你!」
張居正臉上陰晴不定,可還是壓低聲音說道。
「可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