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天塌下來,有我幼弟張允修頂著!
堀秀政身上甚至還在滴血,他將頭盔掀開之後,臉上是一片漆黑,有些看不清容貌。
可在月光之下,他的眼神異常誠懇,單膝跪地,低頭抱拳說道。
「這位錦衣大人,我家主公已然平定日本,正欲定鼎全日本,此番帶來硫磺三千石、白銀五百箱,隻求與天朝互通有無,共護這片海疆之安定!」
說完這番話,他眼角掃過身旁的安國寺惠瓊,語氣陡然轉厲。
「卻不像是一些亂臣賊子,於我日本國內興風作浪,前來與上國稱臣,卻一邊與海寇私通貿易!」
「血口噴人!」
安國寺惠瓊跪在地上,雙手合十,臉上卻滿是殺意。
「我毛利家素來多有海貿,所合作之勢力個個皆是清白,何來私通貿易?」
「大人!」
他朝著麵前的張簡修叩拜說道。
「貧僧奉毛利公之命前來,帶著對馬島珍珠二十箱,白銀六百箱,另有精良刀劍五百把,火銃一百餘支,隻求能得上國垂憐,互開貿易之好!」
安國寺惠瓊又頓了頓,指尖虛點了身旁的堀秀政一下。
「倒是織田一族,素來便是背信棄義之人,燒殺比叡山,屠戮僧侶,連佛都不敬的人,怎配與天朝談信義?
大人若派人去查一查便可發現,海上織田家之商船還偷偷刻著『天下布武』的字樣,其心可誅!」
這兩人互相拆台,誰都不甘示弱。
「你這禿驢!」堀秀政攥緊了拳頭,「那些海船還是私貨,與我家主公有何乾係?你毛利家可是要與佛郎機人商議『共分大明』!」
「可笑至極!」
二人吵得不可開交,坐在堂上的張簡修聽得腦袋都大了。
這二人為了能讓張簡修聽懂,還是用著蹩腳的漢語。
倭人的嗓門本來就大,這番下來,倒像是個兩隻不停叫喚的烏鴉。
事實上,倭人裡頭會寫漢字會說漢語的還算是多。
畢竟對於他們來說,說漢語寫漢語某種意義上就代表著貴族身份。
為了能跟大明溝通,毛利輝元和織田信長肯定有考慮到溝通的問題。
所以此二人說話雖說含糊了些,可張簡修大概還是能聽懂意思的。
「夠了!」
張簡修一拍桌案,不怒自威的樣子,這一聲讓堂下二人同時噤聲。
他打量著二人,頗有些疑惑地詢問說道。
「是何人讓你們前來此處的?」
「乃是海賊王閣下~」
安國寺惠瓊迫不及待地搶先回答,可想了想又覺得有點不妥,補充說明道。
「此人乃是貴國的一名海賊,頗為具有英雄氣概,其以仁義之道,在月港與馬尼拉的航道上劫富濟貧,深受我等佩服。」
戚繼光在南海劫掠的商船,大部分都是海貿發達的毛利家,可為了能夠尋求合作,毛利家自然是說儘好話。
說著說著,安國寺惠瓊眼角竟然有些發紅。
「海賊王大人之英雄氣概,實在為我等佩服之至,他不願濫殺無辜,每每都會給海商們留下性命和口糧,甚至還願意給予上國的絲綢、布匹.」
他哐當在地板上磕頭說道。
「我等便是從海賊王大人口中得知了訊息,奉主公之命,前來上國尋求貿易,隻要上國願意答應,毛利家願年年入貢,凡是大明所需硫磺、銅料、白銀,應有儘有!」
堀秀政不甘落後,也想著好好抒情一番,可卻是怎麼也擠不出來眼淚,整了半天臉上肌肉抽動,大大地磕了一個響頭,大聲說道。
「大人!吾等願意肝腦塗地,以上國為先!」
這一番話聽下來,聽得張簡修眉頭直皺,倭人素來不是很是狡詐高傲?竟然會如此卑躬屈膝?
到底是什麼,讓他們能夠這般渴求與大明的合作?
張簡修不太瞭解倭人,心裡頭自然也是想不明白的。
身邊的校尉則是壓低聲音提醒說道:「僉事,此事涉及藩屬國朝貢之事,非是我等能夠處置,想來要與撫台、憲台大人商議,並奏請陛下纔是。」
張簡修臉上表情古怪。
還需要奏請麼?這訊息是張允修給自己的,張允修能將此訊息發出來,皇帝必然是知曉的。
倭人為什麼會上杆子尋求合作,張簡修想不太明白,可幼弟張允修的想法,他心裡頭倒是清楚。
顯然,與倭人通商一事乾係重大,若是擺在檯麵上來說,必然會引發滿朝文武,乃是各個地方的強力反對。
可若是換個名頭,倒是不太一樣了。
看起來皇帝和張允修,乃是想著繞過朝廷的阻礙,直接在江南與倭人進行貿易,給朝中大臣們搞個「生米煮成熟飯」。
一時間,張簡修大概捋清楚了癥結,也不多做解釋,而是瞥了一眼堂下的兩名倭人說道。
「此事乾係重大,非本官所能決斷,你二人先行委屈一二,讓手下一乾兵士放下兵刃火銃,一乾海船物資由大明軍隊接管。
待到商議完成之後,再來談及貿易也不遲。」
此刻,堀秀政與安國寺惠瓊二人已然在大明的海船上,身邊皆是錦衣校尉,想要反悔都來不及了,自然點頭稱是。
翌日。
應天巡撫衙門後堂,一處隱秘的書房之內。
殷正茂、海瑞、張簡修、趙睿四人在此聚首。
跟著眾人簡單說明完昨夜之事,張簡修臉色有些發白,他熬了一整夜冇睡,卻神采奕奕的模樣。
「此乃陛下之後手,若能與倭人開展貿易,我江南織造局、西山錢莊,便如同獲取了活水一般,海量的絲綢、布匹有了銷路,咱們也得了白銀,今後收購農戶之絲布,為農戶放出低息貸來,皆是可得保障。
至此之後,那些江南士族宵小,便再冇了翻盤的餘地!」
坐在太師椅之上,殷正茂頗有些意外,先前他想過張允修的後手,卻不想後手竟然是變相「開海」和「勾結倭寇」?
他神情嚴肅地質疑說道。
「倭人素來陰邪,此番會不會乃是倭人之奸計?」
海瑞將審問倭人的文書看了又看,再對照了此番倭人帶來貨物的清單,搖搖頭說道。
「想來是不會的,將近二百名倭人,已然是內鬥死傷大半。
如今剩下不足百人,皆是在錦衣衛看管之下,更不要提這海量的物資。
若有奸計,卻要付出這般代價麼?」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思路,倭人想要進行貿易,就算是要表達誠意,也不至於付出一百多人的代價,加上這豐厚的貨物。
若真是謀劃,大明隻要拒絕進行貿易,那倭人的一乾意圖不都是打了水漂?
唯一的可能便是,張簡修利用某種手段,讓正在內鬥的倭國國內,看到了與大明貿易的利益,以及對於他們勢力的極大幫助,纔會這般頭破血流。
海瑞不管這些,他隻知道,若真能像是張簡修所說的一般,那江南是真有救了!
他微微頷首說道。
「依照本官看來,此事或許可行。」
海瑞是個務實之人,倭寇固然是可惡,可若是能夠利用倭寇,讓更多江南百姓有所生計,解決江南之患。
那合作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
趙睿站在一旁,胖胖的臉上,眉毛深深地擰在一起,似乎在思索著一般。
他作為江南織造局的日常管理者,自然對於眼下情形十分瞭解,隨即分析著說道。
「上月咱們江南織造局的虧空約為絲綢棉布二百萬餘匹,摺合銀兩約莫是一百餘萬兩的樣子。
若是能與倭人互通有無,定然是能夠解一部分燃眉之急,不過卻也無法完全解決問題。」
趙睿作為一名商賈,對於海貿情況還是有所瞭解的,他細緻分析說道。
「倭人地處貧瘠之地,雖說有銀礦,可礙於工匠技藝不精,產量實在是有限。
小人估算來,倭人所能供應之白銀,每年也不過六七十萬兩銀子.」
對於他的顧慮,張簡修心裡頭早就有了計較,他立馬解釋著說道。
「這並非是什麼大問題,從前海上貿易受了限製,每年能夠流入大明之白銀自然是少的。
我等若是開放與倭人貿易,想來一個月有個二三十萬兩不成問題。」
這兩天,張簡修也惡補了一些關於倭人的情況,結合張允修送來的書信,還有經濟學理論,連他都能夠看出,倭人內部物產實在是太過於單一了。
連年的戰爭,讓倭人內部糧食、布匹等各類物資都是緊俏的東西,反倒是一直為大名勢力開採的白銀眾多。
相較於大明的銀貴物賤,倭人現在是銀賤物貴,剛好能夠形成互補。
「最為關鍵的是。」張簡修提醒在場眾人說道。「並非是靠著一個倭人解決問題,而是令江南織造局開啟一個新的銷路,就如同突破敵方包圍圈一般,隻要能夠找到一個缺口,今後還怕滾滾江水無處可去麼?」
他看向在場的兩位主官。
「殷撫台,海憲台,爾等近來應該也讀了不少經濟學的理論,照著本官想來,倭人如今便是咱們破局的局點。
江南織造局有了銷路,不單單可以跟倭人交易,還可以跟佛郎機人交易,甚至還能成立自己的船隊,將貨物送到南洋去交易。」
張簡修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說道。
「屆時,我等便再不會為江南困局所擾!」
海瑞也眯起眼睛說道:「尋覓出一條生路,讓江南織造局有喘息之機,也令更多平民百姓能夠獲益,長久下去,盤踞於江南的跗骨之蛆,定然是不攻自破!」
殷正茂則是在一旁搖搖頭說道。
「此事乾係重大,不可貿然行事,與倭人、佛郎機人通商,涉及到藩屬國朝貢之事,況且還要成立船隊,老夫想來還是要先行稟報朝廷,讓陛下.」
不知怎麼的,一旦涉及到政事,殷正茂便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張簡修則是在一旁提醒著說道:「撫台大人,我怎麼記得前些日子,朝廷下了一道旨意,要應天下轄諸府州縣,出動水師兵士,嚴守海疆,防範倭寇侵擾,可有此事?」
「正是因為如此。」殷正茂很是糾結的樣子,「吾等纔要慎之又慎,特別是與倭人貿易一事,自然是不可輕啟。」
張簡修則是提醒說道:「江南海疆承平已久,無非是有小股倭寇侵擾,根本便是不成氣候,陛下遠在京師,為何會專門下此旨意?大人難道不覺得奇怪麼?」
「這」
殷正茂皺起眉頭,對方分析得還真冇錯,江南近年來倭寇之患早已平息,無非是偶有一些小股賊寇,也很快就會被處理。
朝廷突然下達一則旨意,讓江南防範倭寇侵擾,還要水師出動是何用意呢?
怕不是另有深意。
張簡修眯起眼睛說道:「朝廷開海一事乾係重大,若是貿然輕啟,必然引發天下震動,屆時會有不少人伺機而動。
可若是以海禁之名,行開海之事,二位大人覺得如何?」
先前僅僅是心裡頭猜測,張簡修這會兒擺上檯麵來說,還是令另外三人皆是瞪大了眼睛。
好傢夥,虧得張簡修想的出來,這是要利用大明水師來去出海貿易啊?
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若是被擺上朝堂,清流官員怕不是要炸鍋。
殷正茂搖搖頭說道:「此乃臆測也,老夫看來卻不能這般孟浪,若是出了事.」
「撫台大人還在這裡顧左右而言他!」張簡修頗有些生氣地說道。「此乃涉及到江南生死存亡之大計,若是江南織造局和西山錢莊倒了,江南士族今後將更加猖獗,我等四人也斷然冇有好下場!」
若是張允修在江南的謀劃徹底失敗了.
首當其衝便是張居正,隨後張允修和底下執行的一乾人等,到時候清算起來,姑且能夠保住一條性命.
可「萬曆新政」和張允修掀起的一係列變革,也終將是付之東流。
殷正茂於兵事上是一把好手,在政事上卻顯得異常的優柔寡斷,實在是下不了決心。
畢竟要是照著張簡修所說的,等於就是以不正規的手段,去行正規之事,事情辦好了還好說,辦不好那可就是天大的乾係。
他心裡頭不由得有些嘀咕。
這看起來就像是張允修那小子的計謀,不論是西山工坊,還是這江南織造局,很大程度上就是繞過朝廷原有的建製,也避開了朝堂上的阻力,去行改革之法。
這樣真的可行麼?
海瑞看出了殷正茂的顧慮,他濃重的眉毛已然有些發白,眼睛裡頭卻異常有神,長長撥出一口氣說道。
「我海瑞不在意這一身補子,本就是行將就木之人,若是能成一番事情,給江南百姓多一份生計,就算是以水師出海貿易,又有何懼的?
屆時朝廷怪罪下來,由著海某一人承擔。」
張簡修卻也拍拍胸脯說道:「天塌下來不由得各位頂著,自然是由著我幼弟張允修頂著,各位有什麼懼怕的呢?」
「這」殷正茂神情糾結的模樣,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