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爾非張士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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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鐵。
「嘎吱」「嘎吱」車輪碾過棋盤街的青磚。
最終,馬車停在一處高門大院前,張居正掀起車簾,身形邁出馬車,下來的時候,神色顯得有些凝重。
遊七早在門房候著,當即迎上來說道。
「老爺今日怎麼不乘轎子,改乘坐這馬車了?您這身子可禁不起顛簸。」
相較於轎子來說,馬車顯然太過於顛簸了,這便是為什麼大部分的明朝官員,都不願意乘坐馬車的原因。
況且,張居正有腸澼這件事情,身為貼身管家的遊七,自然也是知曉。
腸澼之症,可著實是不能夠太過顛簸。
張居正拍了拍有些皺巴的朝服,一臉的疲倦,撥出一口氣說道。
「還不是為了早些回來。」
遊七會意,五官都擰在一起,嘆了一口氣說道。
「老爺五少爺他嗨!」
朝堂上的事情,遊七素來幫著張居正溝通各大官員,訊息自然是靈通的。
實際上,他對於這個小少爺也是有意見的。
從前尚且能用年紀小解釋,可這次再說什麼年齡小也是無用,年紀小能在朝堂上掌摑大臣麼?
簡直是聞所未聞。
也便是皇帝不追究,也便是他是張居正的兒子,不然早就拉到西四牌樓。
這會兒已經可以入殮殘軀了。
張居正麵容古板,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在府上麼?」
遊七點點頭說道:「五少爺早些回來了,一回來便去書房,看起來正在用功讀書」
遊七表情有些尷尬,五少爺犯瞭如此大錯,此時用功讀書怕是來不及了吧?
他太瞭解自家老爺的性子了。
此次,張府老太君來了,也冇有什麼迴轉的餘地。
遊七甚至已經找好郎中,就生怕張居正給兒子打死。
正在他思量之間,抬頭一看,張居正已經無影無蹤了。
漫步入後堂,迴廊曲折,路過亭台水榭。
張居正最後停在了書房窗戶前。
淡淡的黃色燭光從窗戶紙透出,依稀可以看見,一名少年手裡握著把狼毫筆,在紙上書寫的速度飛快。
看到幼子略帶滑稽的模樣,張居正眯了眯眼睛,腦袋裡頭想起上回幼子提到的一個詞。
「工於謀國,拙於謀身。」
雖不願承認,可這句話,還是說進了張居正的心坎之中。
他若為權為財,大可如嚴嵩一般,長袖善舞,上可討好皇帝,下可餵飽百官。
屆時反對他的人會少很多,他也不同嚴嵩,憑著與皇帝的情分和各方派係的關係,明哲保身也不是不可能。
他卻偏要走那條最為艱難的道路。
可你要問張居正後悔嗎?他定然是不後悔的。
冇有什麼徵兆,張居正徑直便走入了書房之中,遠遠便看到張允修奮筆疾書的模樣。
握筆的姿勢也並非尋常毛筆的握法。
越看越像是.離經叛道之徒
這個孩子,越來越不像自己從前熟悉的幼子了。
要說從前,他還隻是小打小鬨的荒唐,如今.
張居正神色複雜,又端詳了幼子側臉一眼,終究緩緩來到書桌麵前。
卻又看向書案上那些猶如狗爬一般,密密麻麻的字型擰在一起。
感覺胸口頓時一悶。
撥出一口氣,再次忍住了。
張居正冇有說話,而是從一旁拿出張白紙,筆架中取一把羊毫筆。
緊接著,他撩起自己的長袖,露出一雙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頷下長鬚隨著動作微微飄動。
不一會兒,一排排工整的台閣體,便躍然紙上。
張居正將幼子稿紙上原本的內容,完完整整的重新抄錄了一遍。
寫著寫著,他發現上頭不對勁,為何都是醫家的內容。
逆子又開始研究醫道了?
就當張居正打算詢問之時,卻見張允修又將另外一張寫好的稿紙遞過來,臉上露出十分賤兮兮的表情。
「爹爹,勞煩了。」
張居正感覺喉嚨處有什麼東西堵住,上不去又下不來,可終究是接過了那張稿紙。
就這樣一來一回之間,張允修寫完的稿紙,張居正立即為其抄錄一遍,隨後將其整整齊齊放在一旁。
不知道的人看起來,隻會讚譽一聲「父慈子孝」「書香門第」,可若真有人進入到書房之中,纔能夠感受到二人一言不發的恐怖氣氛。
終於,張居正似乎是抄累了,他瞥了一眼幼子手上的狼毫筆,莫名其妙說了一句。
「也怪為父,疏於對你的管教,浪費了這一把上好的狼毫筆,你這些字,簡直是」
張居正冇有說完,可張允修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朝堂上的官員,慣是喜歡打機鋒,張居正自然是其中出神入化一般的人物。
張允修用牡痔都能想明白,張居正這是在借筆諷刺自己,空有一身才能,卻不事正途。
然而,張允修不打算接招,你隻要接話,便會陷入到無恥大儒的辯機之中。
所有,他選擇直接了當。
「那魏允貞死了嘛?」
張居正皺了皺眉頭,很難受的樣子,有些憋得慌。
最後用一句話繼續教導說道。
「禮記言: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
你也該明白,任何事情逼得太緊不妥,放得太鬆也不妥,唯有中庸纔是正道。」
張允修不是聽不明白,就是不願意聽教導,他隻注意到一點。
太緊不妥?
我卻覺得緊點好啊!
心裏麪皮一下,很開心。
可麵上還要對張居正詢問說道:「無罪釋放?」
張居正這才肯回答:「杖二十,革職為民。」
點了點頭,張允修當即悟到了老爹的意思。
「打了個半死,然後趕回老家了?」
張居正不語,算是預設了。
這個「杖二十」和今日朝堂上的「廷杖」,顯然是不太相同了。
後者乃是讓魏允貞死,前者則是要讓他生不如死,不過總歸是留了他一條命。
張允修撥出一口氣說道:「看起來朝臣們還是跟陛下妥協了。」
顯然,朝臣心裡頭還是清楚的,這《議改土歸流》的文章一出,報紙不想開下去也能開下去了。
那《萬曆新報》已然印發全京城,不日便會傳遍大江南北,這是擋不住的。
屆時,天下芸芸學子都能學到此文,朝廷想要採用《議改土歸流》,就很難去否認《萬曆新報》的價值。
加之報紙深受百姓喜歡。
皇帝喜歡、百姓喜歡、讀書人喜歡,便連首輔張居正也態度曖昧,朝堂上的袞袞諸公再反對有什麼用呢?
若是再一味逼迫,激怒了小皇帝,不僅魏允貞會失去性命,恐怕又得搭上幾名禦史言官。
嘴上主義,心中生意,清流們可太懂妥協的藝術了。
與其拚個魚死網破,倒不如順水推舟,假裝保住魏允貞一條性命,在士林那邊也有交待。
至於報紙和話本小說的存在?定然是今後再徐徐圖之。
想了想張允修不免感慨:「朝堂諸公還真是老奸巨猾。」
論審時度勢,論攻心,若不是開掛,他還真冇資格跟這些人鬥。
見張允修還是吊兒郎當的樣子。
張居正冷臉教訓說道。
「你取了個巧,若非陛下袒護,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現,便連為父也保不了你。」
張允修搖搖頭說道:「爹爹不明白麼?這便是孩兒想要達到的,我若想讓陛下信任於我,單單靠些情誼,靠一些小說話本是無用的。
價值和需求能夠構建信任,而陛下的需求,便是要一個孤臣!
想做孤臣,便隻能行常人所不能行之事!」
張居正眯起了眼睛,眼神越發冷冽起來,原先壓抑的怒氣,終是要爆發。
他怒氣上湧。
「可你不該當朝毆打朝廷命官,辱罵朝堂百官,你可知此舉有何等下場?!」
毫無分寸,這便是張居正對於幼子白日行徑的評價。
一個毫無官場經驗的少年人,貿然參與到官場的爭端之中,和找死有什麼區別?
不僅僅是他自己找死,便連他的家人也會受到牽連。
張允修則目光炯炯:「孤臣,便是要為君分憂,我今日不打魏允貞,不羞辱朝堂諸公,如何能夠獲取陛下之信任?」
張居正毫不留情:「爾安敢認定,陛下定然會袒護於你?若非我在這朝堂還有三分薄麵,你今日乃抄家滅族之舉!」
皇帝跟我串通好的,怎麼不會袒護我?
張允修在心中腹誹。
可話說回來,要是冇有個好爹,冇有張居正在朝堂上的影響力,單單賭皇帝的袒護,他還真不敢乾這些事情。
可張允修有另外的想法,論起禍及家人,我這算哪跟哪?
他對上老爹的眼神說道。
「爹爹行新政,樹敵無數,可曾想過家中上上下下幾十餘口人?可曾想過高堂老母?可曾想過我這個幼子的安危?」
這三句靈魂拷問,可謂是誅心。
張居正身子顫了一下,憤怒爆發:「爾安敢與我如此說話!」
從前的張允修,哪裡敢這樣與自己說話?
「爹爹還要執迷不悟麼!」張允修絲毫不肯退讓。「你修身求己,嘔心瀝血,能夠支撐起這大明王朝,能夠推行下去新政,可你終有力竭的那一天,屆時便是我張家家破人亡之時!
『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之理,難道還要兒子教你嗎?天下豈有一人推行之吏法可長久乎?」
天下豈有一人推行之吏法可長久乎?
這句話不斷在張居正的腦海中迴蕩,也擊中了他的一個軟肋,一個一直以來不願意觸碰的問題。
可這些問題,竟然是從幼子口裡說出的?
張居正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覺得幼子身上定然是發生了什麼變化,或者隱藏著什麼秘密。
近日來的總總,絕非是讀《傳習錄》可以解釋的。
他想到了上次,張允修頂撞自己的話語,尚且還未清算。
比起從前,今日張允修無疑是指著自己的鼻子罵,甚至連朝堂上的言官,都不敢這般放肆。
張居正胸膛起伏,憤怒之餘,也意識到一些不對勁。
從前,幼子雖然荒唐了些,可從來不會如此頂撞自己.
正當張居正思考之時。
張允修又無奈搖搖頭說道:「爹爹,你已然是取死之道,屆時不論是新政還是你努力的一切,都將化作幻夢泡影!你又何必執迷不悟呢?」
此言一出,張居正頓時好像明白了什麼一般,麵如寒霜,從胸中發出冷冽且帶著確定的聲音。
「爾非張士元!」
注1:「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出自《孟子離婁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