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西山之法能解江南頑疾?
「以絲綢為例,京城三十九鋪茶館、西山工坊、戶部三方共同作保,推出一份貨引。
此貨引可規定為雲錦十匹,標明絲綢的規格、質量等級、成色標準等細節,確定交割日期.
商賈、工坊主、棉農提供保證金、身份憑證、往年記錄等等證明,參與到期貨交易之中.」
南京巡撫衙門之中,眾人看著這份書信內容麵麵相覷。
裡頭所介紹的「期貨交易市場」,雖說有著往日參照,並非是憑空出現,可新穎的概念,還是令人難以接受。
「胡鬨!」
海瑞率先拍案而起,怒然說道。
「張士元此子是在助長商賈之道,商賈歷年便是囤貨居奇,以貨殖之道搜刮民財。
此期貨市場,豈不是讓這等行徑更加便利?」
以海瑞這些傳統儒士的想法,是很難理解期貨市場所帶來的長久益處。
因為在過往的幾百上千年裡,「抑商護農」一直都是主旋律。
當然,衙門內並非所有人都是這樣看的。
徽商王世順,這些日子以來,皆是在南京協助殷正茂與海瑞,推行江南織造局與西山錢莊之策略。
他怎麼說也是在西山進修過的,接受過張允修的「傳道授業解惑」。
加之多年行商經驗,一下子就搞清楚了其中來由。
麵露糾結之色,王世順這才咬咬牙,朝著海瑞拱拱手說道。
「小人鬥膽,還請海憲台不必急躁,依照草民看來,此期貨交易之法非但不是助長囤貨居奇之風,反倒是抑製的。」
海瑞擰眉:「如何抑製?」
王世順想了想說道:「此中關竅在於經濟學裡頭的供需之道。
有了期貨市場的價目公示,若是有人妄圖囤貨居奇抬價,很快便會在交易價目上反應出來。
違背了供需規律後,自有人會開少.
往日裡囤貨者往往想著渾水摸魚,徒然製造短缺。
可有了期貨市場之後,這一切便將會被瓦解.
還有」
「休要再提那經濟學之道。」
海瑞捂著腦袋覺得有些頭疼。
這些日子以來,西山在京城帶來的變革實在有些太過於迅速了。
諸多張允修乾出來的行徑,在海瑞看來那都是離經叛道,乃要惹出禍端來的。
可偏偏樁樁件件都應驗無誤。
這讓他奉行半生的治世理念,正被衝擊得七零八落。
看了一眼角落裡頭。
錦衣衛指揮僉事張簡修正老神在在的倚靠在牆邊。
海瑞不免皺眉,沉聲詢問說道。
「張僉事,此期貨市場乃是張士元獨斷專行,還是受了元輔大人之授意?」
張簡修正在神遊物外呢,說實話他心裡還是有些怵海瑞的。
這海剛鋒之名,連老爹張居正都頭疼,更何況是他呢?
普天之下,想來也僅僅隻有幼弟張允修,能跟這位一較高下了。
這會兒,張簡修自然是正色頷首說道:「不論是江南織造局還是這期貨交易市場,皆是經過內閣和陛下首肯的。
海憲台儘可放心,我這幼弟雖行事看似不羈,卻是菩薩心腸,斷不會做有損江南百姓的事。」
「但願如此。」
海瑞依舊是不苟言笑的模樣,朝主位的殷正茂拱手一禮,「殷撫台,下官還有些行程,先行一步。」
說完這句話,他便是拂袖而去,可以說是很有個性了。
那徽商王世順麵露尬尷之色,扭頭看向殷正茂說道。
「殷撫台您看這.」
「不必憂心。」殷正茂擺擺手,「海汝賢便是這個性子,爾等照著首輔吩咐去做便是,本撫定然是大力支援的。」
說完他捋了捋鬍鬚,顯得很是輕鬆的樣子。
自從張簡修一行人來了南直隸之後,再有侯繼高、沈有容二人領兵坐鎮江南,他這個應天巡撫行事,可以說是輕鬆許多了。
特別是江南織造局成立之後,依託著西山錢莊給百姓們放低息貸款,再有那「天工紡織機」給百姓們提供新的營生,江南因水患而產生的矛盾,已然是漸漸平息下來。
當然,這並不表示可以高枕無憂了。
殷正茂看向那王世順說道:「王掌櫃近來那棉布棉絲的銷路可尋到了?」
紡織機確實是發到了百姓們的手裡,他們所生產而出的棉絲蠶絲整整翻了好幾倍。
可立馬就出現了一個問題,那便是生產出來的棉絲蠶絲太多了,以至於銷路成了問題。
以往這些棉蠶製品的銷售,全然為江南士族豪紳們所把持。
現在江南織造局與他們唱著對台戲,這些人自然串通各路賣家,嚴禁收購此類棉絲蠶絲,妄圖以此來掐死朝廷這釜底抽薪之招數。
王世順臉上露出微笑說道:「原先是個問題,可現在張同知幫著咱們解決了這個問題。」
殷正茂有些訝異地說道:「那期貨市場,當真有這麼神奇?」
王世順點點頭說道:「撫台大人明鑑,小人從前乃是商賈,太明白江南士紳們心裡那些門道。
這些人依託著地方之便,便想要對抗朝堂,妄圖以囤貨居奇,截斷銷路之法,公然對抗朝堂國策。
若換做是他人,說不準定然著了他們的道。
可張同知一出手,即便是小人不明白這期貨市場的原理,也同樣相信能夠馬到成功。」
張允修的手段,王世順可太清楚了,因為他就是被坑了無數次,才得以「招安」。
現今上了「賊船」,開始坑別人之後,王世順感覺吃嘛嘛香,身體越發的健朗起來。
可以說,他這個曾經的「對手」,對於張允修的能力有著十足的認可。
「張士元那小子.」
殷正茂不由得有些感慨,腦袋裡麵回憶起來,笑著搖搖頭說道。
「想著昔日,其年幼之時尚在繈褓之中,老夫還曾經抱過他逗趣,不想短短數年,竟成了我大明之人傑,實在是令人感概啊~」
想到這裡,他朝著一旁的張簡修說道。
「張僉事,想來這許多事情,還需要你在其中多加斡旋纔是。」
張簡修眼見著幼弟被好一番誇讚,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將嘴裡牙籤一吐,咧開一張大嘴說道。
「殷撫台還且安心,我張簡修奉皇命前來,便是要抓拿江南一乾宵小之徒!這些人若敢有半點造次,通通抓拿回京師打入詔獄!」
事實上,張簡修此來南京,不單單有推行江南織造局之意,還有則是防範江南士族狗急跳牆,勾結倭寇入侵海疆。
這在以往並不是冇有發生過的事情。
正巧萬曆皇帝在看了永樂年間開海的收入之後,對於這群江南士族恨得牙癢癢。
此天時地利人和,他們隻要敢有一點動作,定然是會被一網打儘!
可張簡修也有自個的心思。
這些日子以來他成日看那《萬曆新報》,張允修那個傢夥,一會兒又開個什麼拍賣會,將銀子賺得盆滿缽滿,一會兒又搞出個什麼新學理論,一會兒又來個期貨市場。
他將風頭都出儘了!天下人心中卻還能有我錦衣衛指揮僉事張簡修的一席之地麼?
張簡修攥緊了拳頭,決心在江南之地乾出點名堂出來。
秦淮河畔。
海瑞帶領書吏一行人於江邊走訪。
人群裡頭還有一名身材臃腫的胖子,為了跟上海瑞急促的腳步,可謂是滿頭大汗。
見這趙睿如此狼狽的樣子,便連一向鐵石心腸的海瑞,這會兒都心軟下來,他停下腳步看向對方說道。
「趙掌櫃,你腿腳不便,乘坐轎攆便是,於本官麵前不必拘禮。」
在這鄉間不習慣乘坐轎攆,他習慣於如老農一般在鄉間快步前行,可這卻苦了趙睿這個大胖子。
「海海憲台.」
趙睿還喘著粗氣呢,朝著海瑞恭恭敬敬行禮說道。
「小人不累,張同知與我有知遇之恩,我趙睿定然要將此事辦得妥帖。
江南本富庶之地,卻不想也有百姓這般困苦。
比之他們流離失所忍飢捱餓,我這點苦不算什麼。」
他臉上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仁民醫館的大夫們,說我這身子肥胖指數超標,正巧這趟江南之行減掉幾斤肉去。
不單單是積德,也是延壽。」
海瑞眉目如鷹,似乎要將趙睿給看透一般,他點點頭說道。
「若普天之下商賈,皆能如趙掌櫃一般心繫百姓,以良心營商,推己及人,我大明百姓光景,不知會比如今好上多少。」
趙睿卻是受寵若驚的模樣。
「海憲台言重,小人愚鈍僅是恪守本分,多有張同知提攜,纔有今日能為江南百姓做些事情,實在是榮幸之至!」
趙睿張口閉口就是張允修,可海瑞卻提不起什麼惡感。
他越看這老實本分的趙睿,越是覺得順眼,點點頭說道。
「既然如此,本官便與你砥礪前行,共同為江南百姓行事。」
說話間,海瑞便用乾枯有力的手扶住了趙睿胖乎乎的身子,扶著他一路前行。
「使不得!海大人!使不得!」
趙睿慌忙擺手,可海瑞卻不容置喙的樣子。
見二人便這樣一路前行,跟隨在身後的書吏與帳房先生對視一眼,看向趙睿的眼神不由得有些羨艷。
這趙睿搭上了張允修和海瑞的船,雖說是以商賈之身,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必定是前途無量的。
行至秦淮河中段深處,便看到幾間茅茨倚水而立。
海瑞已然輕車熟路,簡單整理一番衣冠,便親自上前輕釦門環。
「敢問可是王機戶家中?」
木門吱呀開啟,老棉農王五穿著補丁短褐,一見到海瑞便慌忙伏地:「草民不知海青天來訪,罪過罪過。」
顯然海瑞已然不是第一次來了。
「不妨事。」
他露出一絲微笑,將王五攙扶起來,一路入了堂內。
海瑞一見到王五便很是親切的樣子,抬眼四處看了看說道。
「前次拜訪老先生,這草棚還是四麵漏風,短短半月便已然是翻天覆地了。」
「不敢不敢。」
王五連忙拱手說道。
「不敢叫海青天稱先生,叫我老五便成,若為村裡頭人知道了,非得戳我的脊梁骨不可。」
兩個人有一搭冇一搭的聊著,卻好似很是親切的老友一般。
趙睿跟在身後,則是看到了廳堂之內,那王五的妻子劉氏,正在織機麵前熟稔的操作,十指間翻飛,棉絲便被緩緩抽出。
這劉氏很是專注,連外頭來了人都冇反應。
「娘」
王五剛想要喚一聲妻子前來見禮,卻被海瑞給阻止下了。
他背著手,走到一個裝滿棉絲的籮筐麵前,輕輕地捏起一團,看著那潔白如雪的棉絲,不由得眯起眼睛詢問說道。
「老先生,你卻也不必害怕,實話與本官說說,這江南織造局租借織機的法子,到底如何?」
王五很是拘謹的樣子,將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露出一個憨厚地表情。
「回海青天的話,今歲發了大水,這棉田損失慘重,小人本以為真要餓肚子了,卻不想還有這『天工紡織機』可用。
相較以往,此機更為便捷,日產之棉絲數量更多,甚至還更省寫棉桃。
算是救了小人這一家老小的性命。」
海瑞看了看棉絲,再看了看土灶裡頭燒得煤炭,臉上終於是露出一絲微笑。
「家中所用乃是西山之藕煤?」
「正是!」王五也是咧開一個笑容,「西山的東西皆是頂好的,這藕煤比柴火便宜,燒得也旺一些,這初秋天氣陰雨綿綿,家中備著藕煤,既能夠燒火做飯,也能把浸透的棉桃烘乾,此一舉兩得也」
海瑞有所問,王五皆是讚不絕口的模樣。
當然,倒也不用王五多加解釋了,海瑞為官多年,僅僅憑藉百姓家中一乾細節,便能夠分辨出其生活好壞。
這一點很難作假。
可海瑞還是眯起眼睛,緊緊盯著王五說道。
「老先生適才皆是誇讚之意,可這西山織機,還有那錢莊的借貸之法,冇有什麼弊病麼?」
「這」
王五很是為難的樣子,抬眼看了看那趙睿。
海瑞皺起眉頭說道。
「爾但說無妨。」
趙睿擦了擦汗水,很是緊張的模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