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昏君再勸也是昏君!
文化人就是這個臭毛病,說個什麼道理,都要引經據典一番。
然而,張允修最不怕的便是引經據典了!
他頓了頓說道。
「《周易·革卦》曾言,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
此言一出,張居正隨即勃然大怒,他一拍書案說道。
「大膽!此亂臣賊子之語,如何能夠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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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殺傷力太大了,特別是對於張居正這種熟讀典故的儒士來說。
所謂「湯武革命」指的便是商湯推翻夏桀,周武王推翻商朝紂等一乾事件。
再加上一句「順乎天」「應乎人」,意思便很明顯了。
推翻腐朽君主的統治,上是順乎天意,下是順應民心,乃是天道的必然結果!
張允修說出這句話,特別是再結合如今萬曆皇帝的所作所為。
跟說什麼「莫道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冇有什麼區別了!
此子造反之心,簡直是昭然若揭!
張居正瞪大了眼睛說道:「張士元!爾到底在做些什麼?你想要毀了大明朝麼?還有讓皇帝繪製那汙穢之物!」
多少年以來,張居正對於皇帝的管教比起自家孩子還要嚴格。
可以說是敬小慎微,生怕萬曆皇帝誤入歧途,成為了一個昏君。
冇有想到,短短不過幾個月時間,多年來的努力,竟然都給張允修毀於一旦了。
張允修皺眉說道:「爹爹,如何能是孩兒讓陛下繪製,這是陛下心甘情願,甘之如飴,他還樂在其中咧~」
這一句樂在其中,徹底點燃了張居正的怒火,他長鬚顫抖不已,指著張允修罵道。
「此乃爾為人臣子之道麼?」
簡直是造孽啊!
在這一瞬間,張居正甚至有點後悔,將這個逆子給生出來了。
張居正氣得渾身發抖,臉色也憋得通紅。
生怕老爹痔瘡給氣破了,張允修嘆了一口氣說道。
「爹爹這又是何苦呢?孩兒非是馬上便要造反。」
張居正目眥欲裂的樣子。
「這西山工坊,恐怕也是爾謀劃的一部分吧?還有各種收買人心之法!
張士元!隻要老夫還在一天,便斷不可讓你得逞!」
普天之下,能夠讓張居正如此失態的,便也隻有張允修這個「逆子」了。
張允修頓了頓,盯著老爹看了許久,冷不丁蹦出一句說道。
「爹爹真覺得,今上能夠成為明君,並且繼續承接新政改革麼?」
從前張允修不明白,張居正這般人物,懂得政亡人息的道理,可為什麼卻冇有去培養接班人,以保持政策的延續性呢?
要知道一個國家的政令牽一髮而動全身,最為忌諱的便是朝令夕改。
改革若冇有延續性,更有可能產生反效果。
可現在,張允修有些明悟了,老爹張居正這是將萬曆皇帝,看做了自己的接班人啊!
為了能夠讓萬曆皇帝,成為他心目中標準的明君形象,張居正可謂是傾儘心血!
一直到這兩年,萬曆皇帝漸漸長大後,雙方之間產生了些隔閡。
這個時候,張居正才著急忙慌的,想要尋找一名委以重任的接班人。
可事實是,不論是長子張敬修,還是三子張懋修,皆是無法擔任起改革的重擔。
就算是申時行,真能夠有改革的魄力麼?
所以,這一問幾乎是戳進張居正的心窩。
此時此刻,便連張居正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多年來對於皇帝的教育,乃是一場徹徹底底的失敗!
然而,他心中還守著君臣之禮,斷然說道。
「即便是主上誤入歧途,可我等臣子也不該助紂為虐,理應是著力勸諫,撥亂反正纔是!」
「爹爹能夠勸諫得動麼?從前今上年幼,且有慈寧宮與司禮監支援,可如今,爹爹之言可還管用?」
張允修所說句句屬實,可正是因為如此,才越發讓張居正感到難受。
他聲音都有些結巴,堂堂當朝首輔,竟然在張允修麵前啞口無言了。
張允修露出輕蔑一笑說道。
「昔日梁元帝文書繪三絕,陳後主詩詞雙絕,宋徽宗擅長書法,此皆是因沉湎於藝事,以致朝政不修,有的還身受亡國的慘禍!
爹爹熟讀史書,可是冇有臣子勸諫過他們麼?」
張居正這會兒甚至都失了底氣,還狡辯說道。
「無非是諫言未達至誠,為人臣子未曾體會君王之內心。
想唐貞觀年間,太宗李世民虛懷若穀,納諫如流,那魏鄭公忠直耿介,犯顏敢諫.」
「爹爹還在自欺欺人麼!」
張允修提高了音量。
「並非是魏徵之勸諫讓其成為明君,而是唐太宗李世民本就是明君,方可納諫如流!
古往今來,可有哪位昏君,因臣子之勸諫,而幡然醒悟麼!」
此言一出,猶如一記悶雷炸響在張居正的耳邊,他接連後退了兩步。
道理他如何能夠不明白。
可身為大明的臣子,自小便唸誦著君君臣臣的道理,誦讀著四書五經中的忠君愛國,
你讓他真去想皇帝的過失,真去摒棄忠義的道理,實在是一個難以跨過的心理鴻溝。
眼見著老爹,整個人都快要變得雕塑,張允修緩緩將其按在椅子上。
「爹爹倒也別憂心,孩兒採取的乃是折中之策,皇帝也是人,自有其想法,愛乾什麼便乾什麼,隻要不影響朝政,將朝政交予能人處置,豈不美哉?」
他眯起眼睛。
「爹爹從前做的,不也正是這般事情?」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張居正推行新政改革的階段,某種意義上就是削弱皇權,加強內閣首輔權利的過程。
貫徹整個明朝歷史,很多時候朝堂上的爭端,本質上也正是皇權與朝臣權利的爭端。
「不可胡言!老夫」
張居正嘴上這樣說著,實際上已然有些被說服了。
與其放個皇帝在上頭搗亂,不如讓皇帝安心做自個的事情,朝堂之事交予能臣乾吏來,豈不是能夠更大程度避免錯誤?
可這種事情,自然是不能夠擺在檯麵上說的。
所以,張居正還是扭過頭說道:「君君臣臣乃是天理綱常也!」
可顯然,在張居正的心裡,已然暗暗認同了這個說法。
他撥出一口濁氣,神情複雜地看向幼子。
「你向來聰慧過人,可為父還是叫你知道,古往今來,天道昭昭,不容置疑!
昔日王莽篡漢,終落得身首異處
本朝以來,律法森嚴,綱紀分明,一旦是行差踏錯,不僅自身性命難保,更會連累家族滿門!」
張居正這話算是由衷之言了。
真當大明朝是三國時期的曹魏?
歷史程序走到大明朝,臣子已然基本冇有了「篡權奪位」的土壤。
張允修則是很坦然地說道:「爹爹請放心吧,孩兒不過是與爹爹提上一嘴,若大明朝吏治清明,百姓安居樂業,卻哪還有什麼改朝換代的道理?」
張居正嘆了一口氣說道:「你如今行事乖張,若再不收斂,終會釀成大禍.」
他苦口婆心的模樣,可張允修卻一點兒冇聽進去。
嘆了一口氣,張居正乾脆轉而提到西山之事。
「那許國可是與我哭訴,說你騙了他銀子?你這西山工坊,遇到些困難?」
老小子敢告狀!
張允修心中暗暗記下這個仇,隨後笑著說道。
「倒是有些困難,不過皆在孩兒的掌控之內。」
本以為,老爹會勒令自己給他們退錢,卻不想張居正提也冇提,反倒是提醒說道。
「行事不必瞻前顧後,當辨明輕重緩急,非常時局之下,自當行非常之法。
一切以百姓之生計為先!
真若出了亂子,朝廷自會出麵周旋。」
張居正心如明鏡,幼子縱使有千錯萬錯,雖行事乖張,可這西山工坊收容流民的法子,卻是挑不出什麼錯漏。
他甚至頗為支援,以富商之血肉,去滋養走投無路的百姓。
從張居正的角度,不難看出,此乃解決眼下大明朝土地兼併和流民危機的一個重要辦法。
雖不明其中的具體門道,但他本能地選擇支援,毅然朝著正確的方向前行。
「果真如此?」
張允修眼中閃出驚訝
張居正背著手說道:「你這西山工坊,若能成,可保數萬流民生計,此大功於朝也!」
「不過.」話鋒一轉,他語氣頓了頓說道。「春宮圖一事,萬萬不可再推行,今後若被人看出端倪,後果不堪設想。」
張允修攤開手說道:「爹爹,陛下非要畫,孩兒也冇有辦法啊!」
張居正忍無可忍地說道:「那便不準再在西山傳播!真要以此法安民,也萬萬不可以皇帝之丹青!」
張允修無可奈何。
那今後.我再找個畫師?
深夜。
張四維在西山員工宿舍的大通鋪,猛地睜開了自己的雙眼。
四周工人們此起彼伏的呼嚕聲震天響,張四維甚至可以感受到床板在震動。
他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重重撥出了一口氣,嘴裡又咒罵了一句張允修。
這才躡手躡腳的從床榻上爬下來,順手取出了枕頭下的一本書。
裝作是起夜的樣子,他來到了宿舍的公共茅廁裡頭,借著外頭的月光,小心翼翼地翻開起這本《京畿西陲礦誌》來。
不知道看了多少,似乎是看到什麼極為重要的內容,他瞪大了眼睛,幾乎將眼睛貼緊了書籍。
嘴裡突然發出一陣癲狂的笑意。
「老夫便知道!」
「西山煤礦斷然不能成也!」
「哈哈哈哈!老夫纔是對的!他張士元乃是錯的!」
注1:《周易·革卦》「《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誌不相得,曰革。「己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