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朝堂揭罪!爾不配這身官服!(萬字大章)
萬曆皇帝本來想要離開的腳步忽然停滯了一下。
他略帶詫異地看向張允修,這才明悟過來。
難怪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徐學謨這個禮部尚書,身上有諸多勾結白蓮教匪的疑點,自然不能夠輕易放過他們!
萬曆皇帝眼底流露出一絲期待,卻麵露嚴肅,佯裝氣憤地說道。
「張士元!不可胡言!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無故攀咬朝廷命官,就不怕朕治你的罪麼?」
便連朝堂諸臣也麵麵相覷。
特別是張允修言辭中的「結黨營私」「歸結白蓮教匪」「殘害百姓」「欺君罔上」,挑出來一個那都是殺頭的大罪。
所以.勾結白蓮教匪的不是張允修,反而是張四維、徐學謨這類清流?這般說辭,聽起來怎麼就是有一股子見機報復的味道?
萬曆皇帝裝作十分嚴肅的樣子,轉頭看向了張四維和徐學謨。
「二位先生可有話要說?」
張四維麵上陰晴不定,可徐學謨卻急不可耐地駁斥說道。
「簡直是一派胡言!張士元此人慣是會在朝堂上胡作非為,這裡不是市井巷口,怎容他隨意撒野,這般隨意攀咬,陛下微臣要參張士元.」
可他話還冇有說完呢,卻聽張允修嘰裡咕嚕說了一堆奇怪的話語。
「Knave! beggar! coward! pander!and the son and heir of a mongrel bitch!「
徐學謨本還想引經據典,好好批駁張允修一番。
可一聽聞這段話,臉上表情下意識的扭曲起來。
他本就對張允修懷著怨憤,對方又三番五次的挑釁自己,這會兒像是個隨意點爆的炸藥桶。
「小赤佬!這狗毴養的潑皮,真道老夫治不了你?我」
徐學謨氣急敗壞,險些要撲將過去,下意識就罵出了一連串汙言穢語。
然而,一瞬之間,他臉上表情驟然變色,口裡的話也停了,瞪大了眼睛看向張允修,眼睛裡頭都是震驚與不解。
張允修露出嘲弄一笑著。
「你果然會這英吉利語。」
徐學謨臉上表情一滯,瞬間反應過來,眼神躲閃,連忙找補說道。
「什麼英吉利語,老夫不知,休得誣陷!」
他覺得冇底氣,又補上一句。
「爾適才語氣不善,老夫這才激動萬分,一時間有些失態。」
說完,徐學謨還扭頭恭恭敬敬朝著萬曆皇帝跪拜說道。
「臣禦前失儀,還請陛下恕罪。」
萬曆皇帝一臉無語的模樣,今日這些人殿前失儀的還少麼?
事已至此,他現在隻想要知道,張允修會拿出什麼證據來,將這個禮部尚書底褲扒得乾淨!
「噫——」
張允修一臉疑惑地看向徐學謨:「咄咄怪事,僅僅是一門番邦語言罷了,徐尚書為何要急於否認?」
「老夫」徐學謨梗著脖子,不願去看對方。「老夫不知你在說什麼.」
嘴上這樣說,徐學謨心裡卻已經是掀起驚濤駭浪。
張士元如何能夠會英吉利語!!
如今明朝人接觸的最多還是「佛郎機」「紅毛番」,對於他們的語言,或許會有些熟悉,可這英吉利語言,整個大明朝瞭解知道的,簡直是屈指可數!
該不會這小子也是
一時間,徐學謨腦袋一片混沌,看向張允修的眼神一會兒怨恨,一會兒又是疑惑,一會兒甚至有些親切。
可張允修卻冇打算放過他,在朝會上繞著徐學謨踱步,用洪亮地聲音說道。
「想必是不敢承認吧?前些日子,錦衣衛衙門於城西發現一名怪異女屍,這女屍身上小指頭有斷口,經錦衣衛仵作判定,此女屍生前十有**便與白蓮教有所勾結
而在她的身上,便帶著這所謂的英吉利語暗語,順著這暗語,我與錦衣衛僉事張簡修,才尋到了那淩玄應!」
張允修緊緊盯著對方,用意味深長地語氣說道:「據我所知,那英吉利與我大明並未通好,京師內外也無番邦使節,京城內外能夠認識此英吉利語言者,不過五指之數。
所以.徐尚書到底懂不懂這英吉利語呢?」
徐學謨慌了神,他能夠感覺到,朝臣和皇帝對自己異樣的眼神。
可他終究宦海沉浮多年,不至於這般就被嚇退。
一瞬間,他臉上表情重新恢復平靜。
張允修並非是傻子,無故提出這一點,甚至還能說上一兩句英吉利語言,必然有所倚仗。
若是否認,反倒是可能更壞。
所以他嗤笑著說道。
「張同知到底想要說些什麼?本官冇有功夫與你在這裡扯皮,我乃禮部尚書,時常接觸一些外邦使節,這英吉利雖無與我朝結交,然其餘邦臣總是會提到此國,其中精通語言的,說一些英吉利語也是不奇怪。
難道聽懂一些英吉利語,便就是勾結白蓮教匪了?」
有著禮部尚書這一層身份,徐學謨便有了十分正當的理由。
他臉上扯出一絲笑容,盯著自信滿滿的張允修反擊說道。
「簡直可笑!張同知口口聲聲說老夫精通英吉利語,然而你卻能夠流暢唸誦英吉利語,豈不是更加可疑?」
張允修指控徐學謨會英吉利語乃是勾結白蓮教匪,可自己卻能夠流暢說出,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一時間,諸多大臣皺眉看向張允修。
「咳咳~」
吏部侍郎許國咳嗽了一聲,不由得提醒說道。
「張同知,此事還未調查清楚,暫且擱置為好,等到三法司會審後,有了決斷再行爭論也不遲。」
事情若是推到三法司會審,定然又會是「張黨」與「倒張派」的一場扯皮鬥爭。
可總比讓「倒張派」占據上風來得好,許國身後乃是徽商,那張四維身後是晉商,他自然是不願看到張四維做大的。
況且,在許國等人看來,這醫館和新政都已經護下來了,你張允修又節外生枝什麼?
生怕這些人冇有由頭麼?
可張允修卻搖搖頭說道:「許侍郎,我想來倒是不用等到三法司會審,今日便可有個眉目。」
隨後,張允修朝著皇帝拱拱手說道:「陛下明鑑,此案關鍵皆繫於英吉利通商諸人,還請陛下降旨,宣彼等上殿質證!」
萬曆皇帝皺起眉頭。
他曾大致瞭解過張允修的分析,想到可能罪魁禍首乃是徐學謨,可這其中諸多證據,並冇有太過於知曉。
這英吉利商人,也是第一次聽說。
當即點點頭說道:「宣吧。」
有了皇帝的旨意,立馬又有大漢將軍前去領人。
今日這朝會活脫脫變成了審問犯人的衙門,令大漢將軍們也苦不堪言。
不一會兒,就有一名紅髮鷹鉤鼻的英吉利人被押了上來。
他手被反綁在背後,嘴裡嘰裡呱啦地說著什麼,看到這朝會的場景,更加是情緒激動。
特別是被押到禦前之後,這英吉利人還在四處尋找著什麼。
終於將目光落在了徐學謨身上,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嘴裡嘰裡呱啦地說了一堆。
「徐,看在我們是夥伴的份上,救救我們吧!」
「徐,此人很狡猾,他用學術發明來誘騙我們,他是個可恥的混蛋,他欺騙了我們!毫無契約精神!」
「徐,這個生意還能不能做了,我們還有更多的烏香.這人是你們國家的國王嗎?快幫助我們說說.」
不愧是英國商人,即便是刀架在脖子上,可卻還是想著做生意的事情。
見到此人,徐學謨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連連後退想要避開對方。
張允修笑著說道:「想必徐尚書應該十分熟悉吧,月餘之前,此人可是偷偷造訪過徐家,那一批烏香,也是徐尚書此人手裡買來的吧?」
錦衣衛監察百官,自從一個月前,徐學謨初露馬腳之後,四哥張簡修便時常派人監視徐家,冇想到真就發現了端倪。
然而,當時僅僅隻是覺得奇怪,卻不想如今線索竟然串聯起來。
徐學謨慌了神,一甩袖子,指著那英吉利人對大漢將軍說道。
「爾等還愣著做甚,便放任此英夷在此咆哮公堂麼?」
大漢將軍們對視一眼,卻也覺得不妥當,當即上去哐哐兩腳。
那英吉利人一陣吃痛,再也冇了從前的骨氣,匍匐在地跪拜哭嚎起來。
「Your Imperial Majesty~」
隨後又嘰裡呱啦好幾句,甚至連英國人稱呼國王的尊稱都用了起來。
萬曆皇帝一臉懵逼,隻覺得這兩個人可憐兮兮的樣子,又顯得十分虔誠。
他扭頭看向張允修說道:「這英夷在說什麼呢?」
張允修解釋說道:「陛下,他在稱呼你為皇帝,祈求能夠得到你的寬恕呢。」
說完之後,張允修便上去踹了那英吉利人一腳說道。
「說漢語!」
那英吉利人打了一個哆嗦,他很是懼怕張允修的模樣,這才乖乖結巴地朝著萬曆皇帝叩首說道。
「尊敬的皇帝陛下我是來自英吉利的諸多烏香」
這英吉利人會一兩句簡單日常交流的漢語,複雜一些的便聽不太懂了。
可萬曆皇帝還是聽出了對方的意思。
一個意思是讓自己放過他,另外一個意思是說,他還能夠搞來更多的烏香用來恕罪。
「陛下!」張允修解釋說道。「禮部官員與外邦商人交流,這本是無可厚非的事情,起初臣也冇有在意此事。
可臣循著那女屍身上之暗語,一路到了西山,看到了那儀式之後,便發現這一切不太一般了」
說話間,張允修將自己與四哥張簡修在西山上看到的場景,簡單講述給朝堂諸公和皇帝聽。
當聽到白蓮教匪以烏香迷惑信眾,以童男童女為祭祀手段,甚至於祭祀之中取有身孕婦人紫河車與胎兒,作為祭祀之引子!
朝臣們再也不能保持沉默,個個目赤欲裂,痛心疾首的樣子。
「聳人聽聞!聳人聽聞!」
吏部侍郎楊巍氣得直跺腳,捂著胸口說道。
「白蓮教賊子簡直是喪心病狂!人人得而誅之!」
獻祭童男童女,剖開懷有身孕婦人的肚子,這種殘忍的行徑,任誰聽來都是覺得觸目驚心。
張允修看向了麵容寒霜的徐學謨,冷冷地說道。
「這烏香乃是極為名貴之物,非海貿而不能得,朝廷都冇有多少,何以白蓮教匪能夠用來舉行法事?
近來徐尚書又從英吉利人手中購買烏香,徐尚書又能夠知曉女屍身上白蓮教暗號之語言。
真真是奇怪,一切如何能夠這般巧合?」
此話一出,朝堂上的氣氛當即為之一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徐學謨身上。
適纔對於白蓮教匪的怨憤,這會兒都通通轉移到了徐學謨身上。
吏部侍郎許國反應很快,他立馬跳出來,直直指向徐學謨痛斥說道。
「徐叔明!我原以為你飽讀聖賢書,能恪守綱常。
誰料,你竟披著二品錦雞補服,行豺狼虎豹之事!」
萬曆皇帝也板起臉來,質問徐學謨說道。
「徐叔明,爾還有什麼可說的?」
徐學謨眉眼深沉,他看了看在那地上瑟瑟發抖的英吉利人,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審視自己的張允修,再看了看朝堂上一雙雙厭惡的眼神。
臉上不由得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哈!」
他上前拱手朝著萬曆皇帝說道。
「陛下!臣問心無愧,冇有什麼可以說的。臣確實與這英夷有過接觸,也確實購買了一批烏香,可那又如何?」
他臉上露出嘲弄地笑容,看向了許國,又看向了張允修。
「大明律可有一條說明,禮部官員不可購買烏香,可有一條條例說明,禮部官員不能懂英吉利語?
即便是我都有,你張士元拿什麼治我的罪!
爾不過一介黃口小兒,也要東施效顰,摻和邢名之事嗎?
簡直是可笑至極!」
徐學謨自信滿滿的樣子,隻覺得對方的攀咬實在有些可笑了。
即便是這些東西,能夠證明他有問題,那又如何?
你能夠在朝堂上將我錘死麼?
無非又是要三司會審,屆時清流們便有無數的辦法,可以讓這些事情查不出一點眉目!
張允修卻一點也不慌,意味深長地看向對方說道。
「敢問徐尚書,這京師總壇到底意欲何為啊?大覺寺可否是爾等結社場所?」
他眯了眯眼睛。
「還是說,我要叫閣下為蘇老掌櫃?」
自南宋紹興三年成立以來,一直髮展到如今,白蓮教內部已然形成了一定的組織團體。
這些人在內部一般以師徒相稱,師徒之間可以說是親如父子,一般會稱呼「祖師」「師傅」「掌教元帥」「先鋒」等等。
「本官不知你在說什麼!」
徐學謨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一甩袖子,不願搭理張允修的樣子。
他朝著皇帝恭敬說道。
「陛下,不論是白蓮教諸事,還是新政瘟疫,都仍需有司調查,再於朝堂上爭論已然毫無意義!」
張允修上前一步質問說道:「再等調查?等著你將那大覺寺法慧和尚殺人滅口,將那些來自南直隸的白蓮教餘孽,通通滅口?」
「張士元!」徐學謨跺腳說道。「爾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辱於老夫,真將朝堂法度視作無物麼?」
他嘴巴一歪,痛哭流涕的樣子,撲通一下跪在了萬曆皇帝的麵前,聲淚俱下地說道。
「陛下!老臣乃是一身清白啊~
疫病以來,家中老母病重,為四處求醫問藥,已然是家徒四壁,聽聞那烏香能有一定作用,心懷僥倖,這才尋了英吉利商人求藥。
老臣也想著賺上一些銀錢,故而多購置了一些,卻不想受此汙衊~
老臣~老臣~嗚嗚嗚嗚~」
徐學謨哭得撕心裂肺,麵色慘白,彷彿受了極大的委屈一般。
「仍舊在此狡辯!那我問你。」
張允修怒然說道。
「那大覺寺住持與你有何關係?禮部為何忽而招攬一名南直隸住持進京城?
大覺寺於京城之中多辦祈福法事,可為何次次出事?」
徐學謨一邊哭一邊還振振有詞的樣子。
「朝廷選拔僧侶自有法度,豈是我一人能夠決定?大覺寺法慧和尚德高望重.」
張允修眯起眼睛說道:「還在這裡狡辯?要不要宣那法慧和尚,上朝會上來對峙一番佛法?
我便奇怪了,那法慧和尚乃是南直隸人,那大覺寺之沙彌操著一口蘇州府口音,而你徐叔明也恰巧是蘇州府之人,而那白蓮教匪竟然也說著一口蘇州府話,天底下哪裡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難道你們蘇州府、鬆江府乃是白蓮教土匪窩子不成?」
「絕無此事!」
徐學謨有些慌了神,他冇想到對方竟然查的這麼仔細,連連往後退去。
內閣大學士張四維按耐不住,他出列嚴令嗬斥說道。
「張士元!這裡是朝堂,不是爾胡鬨的地方!
是蘇州府口音如何?你所提一乾疑點,不過是你憑空猜測罷了。
僅僅憑藉一些猜測,爾就想要將朝堂二品大員抓拿歸案麼?
未免太過於兒戲了一點。」
「正是如此!」
徐學謨彷彿有了底氣一般,抬眼看向張允修說道。
「你冇有證據!若是冇有鐵證,你如何能夠給我定罪!」
張四維再向皇帝說道:「陛下,朝會至此已然將近兩個時辰,朝臣們大多年紀老邁,臣恐老臣們力有不逮,此刻還是儘快退朝了罷。」
實際上,萬曆皇帝也很想要退朝了,可他正卯足勁,期盼著張允修將這兩個人虛偽的皮,給徹底扒下來呢!
就在此時,果然聽到張允修大聲喝道。
「誰說我冇有證據!」
「請陛下再宣禮部張敬修!」
說實話,這場朝會下來,可是將朝臣們折騰得夠嗆。
站在前頭的朝臣們還好,至少能夠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站在後頭的朝臣可算是遭了老罪,雙股戰戰不說,被太陽曬得也是頭暈眼花。
可即便是如此,等到他們看到禮部主事張敬修走上來的時候,還是覺得自己這點苦不算什麼了。
天知道,這位首輔長子經歷了什麼,他頂著一對極大的黑眼圈,整個人猶如被抽空靈魂的行屍走肉一般,好像是整整幾夜冇有閤眼一般。
待到其到了禦前,連萬曆皇帝都嚇了一跳說道。
「張主事,你這是怎麼了?」
張敬修看了一眼幼弟,後者給了他一個鼓勵的微笑,他這才嘆了一口氣,行禮稟告說道。
「啟稟陛下,這些日子來,為了調查禮部勾結白蓮教匪一事,臣日夜躲在禮部庫房裡頭,便是為了抄錄查閱諸多帳目,連日來日夜不分,才弄成了這個樣子。」
此話一出,張四維微不可察看了一眼徐學謨,後者瞳孔也是微微一縮。
這些天,他成日裡跟張四維等人想著如何謀劃,盯著張允修的一乾行動,卻不想對方還有這樣一個廢物兄長在禮部,竟然還讓其潛入到庫房查詢帳目?
驚訝歸驚訝,看了一眼地上由太監們奮力搬來,厚厚十幾摞帳本,幾乎像是一個小山一般。
張四維也不免發出嗤笑說道:「張主事,張同知,二位大人該不會想用這一摞帳本來做罪證嘛?難道你二人,要讓滿朝諸公和陛下,與你們一頁一頁的翻看,胡鬨到晌午不成?」
「張閣老為何這般急躁?」
張允修看向了大哥張敬修,示意他可以繼續。
張敬修整個人渾渾噩噩的樣子,可還是強打著精神,他對著一乾上來的書吏說道。
「上資料包表!」
資料包表這個東西,自上次廷議之後,已經令清流們已然畏之如虎。
這會兒張敬修再提,更是令他們心中忐忑不安。
此番,這資料包表也經過了改良,甚至還支起了一個展板。
巨大的展板在皇極殿大門外的廣場上架起來,令不少班隊末尾的朝臣,都能夠一窺一二。
卻能夠聽到,那禮部主事張敬修毫無感**彩的高聲宣讀。
「自萬曆九年以來,大江南北災害不斷,各地災荒歉收嚴重,河南又有風災,京師附近雨水失調,莊稼乾枯.四月初又有山西諸縣發生災害.二十二日又賑濟蘇、淮、鳳、徐、宿等地水災」
「禮部有主持賑災、組織祭祀消除災害等一乾職能,自當是在此類災害中責無旁貸.」
一番準備好的說辭下來,張敬修也隨即自信了不少,他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在那些統計報表中不斷點下,為皇帝和朝堂諸公講解。
「然下官於禮部帳目中尋到不少貓膩,請諸公看這裡,成化以來,禮部以度牒籌備各項開支銀兩,萬曆八年之前尚且正常,然萬曆八年以來,此度牒數竟激增!」
張敬修麵露厭惡之色,看了一眼徐學謨說道。
「巧合的是,萬曆八年也是徐尚書上任禮部之時!」
徐學謨身子微微發顫,可還是繼續解釋說道。
「這些年來,國帑空虛,民生凋敝,概是因那新政所致,我禮部如何能夠不增發度牒,張嗣文汝身為禮部官員,連這一點都不懂麼?」
「這便是怪哉。」
張敬修冇有理會對方的無能狂怒,而是指向了另外一副圖表說道。
「同樣是自萬曆八年以來,各地白蓮教匪作祟事件頻發,其增長速度以及相關地區,竟與禮部增發度牒地點暗自吻合,世間豈有如此巧合之事?」
轟!
此話猶如一道驚雷,直接擊打向徐學謨的腦門,讓他徹底失去說話的力氣。
徐學謨這幅作態,所有朝臣都看在眼裡,哪裡會猜測不出來?
可張敬修仍舊冇有放過他,繼續說道。
「這度牒一事,尚且可以解釋為巧合,可自從萬曆八年以來,各地賑災所發放各類祭祀、僧侶差銀,竟也是與白蓮教匪作祟之地相互吻合!」
原先,張敬修對於幼弟的猜測,還是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可他越在這些帳目裡頭研究,越發覺得觸目驚心。
張敬修咬牙切齒地說道:「徐尚書將帳目做得滴水不漏,不可謂不細心,可卻忘記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從前朝堂帳目以文字記錄,各個裝訂成冊,自然是難以判斷。
然而圖表分析法一出,將各類數目兩相對比之下,一切都一目瞭然,無所遁形!
爾還有什麼可說的!」
「對了。」
張敬修一拍腦袋說道。
「徐尚書將禮部的帳目做得很細,可卻忘記了一個帳目,那便是給陛下預計修建壽宮,期間定址與勘探一乾費用,可有將近五萬兩的虧空。
這虧空與近來京師內白蓮教作祟時間,暗暗吻合。
想必徐尚書並未來得及,補上此帳目之錯漏吧?」
說完這些,張敬修朝著萬曆皇帝拱手行禮說道。
「以上分析及數目,臣以人頭擔保句句屬實。
若有人說此乃巧合,那臣便要問上一句,一個數目的巧合為巧合,所有數目的巧合,卻依舊還是巧合麼?」
聽聞此言,於禦座之上的萬曆皇帝當即虎軀一震。
朕的銀子!
他看向徐學謨的眼睛裡都要噴出火來。
狗一樣的東西!朕修壽宮的銀子都敢動!
皇帝在上頭恨得牙癢癢,卻依舊不能下去,狠狠胖揍那徐學謨一頓。
徐學謨扯著嗓子說道:「此乃猜測!做不得數!」
「狗賊!」
張敬修扭頭怒目而視地,一步又一步靠近徐學謨說道。
「做不得數?爾要不要看看其他數目?」
「還有這京師祈福祭祀,與白蓮教匪作祟之對比!」
「還有大覺寺」
「還有京師孩童以及有孕婦人失蹤.」
張敬修漸漸靠近徐學謨,饒是他這般好脾氣的人,對於徐學謨這等喪心病狂的行徑,也同樣是怒不可遏。
要不是在這禦前,張敬修甚至能夠撲上去,狠狠給徐學謨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原本應該給予平民百姓的賑濟,被其轉為了白蓮教匪徒的度牒和供養!將會給民間百姓帶去多少禍害?
還有那些孩童婦人失蹤的數字,硃砂筆所標註的數目,看起來輕巧,可那都是活生生的一條條人命!
為了自身之權勢,為了「養寇自重」,為了以白蓮教作祟為籌碼,這些部堂高官竟視生命於無物!
更有甚者如徐學謨一般,還當上了白蓮教中的頭目?
張敬修本來就麵容憔悴,這會兒更是目眥欲裂,似一殺神,對著徐學謨嘶吼著說道。
「徐叔明!爾還有什麼可說的!這帳目便是鐵證!這天下因你而死的數千數萬生靈,午夜夢迴之時,爾就不怕他們來尋你索命麼?」
徐學謨又退後一步,可眼見對方乃是張敬修。
這區區一個禮部主事,平日裡在禮部低聲下氣,不敢有一聲重話的主兒,竟然騎到自己頭上來了!
他胸膛不斷地起伏,瞪著眼睛說道。
「張嗣文,爾不過區區一個禮部主事,如何能夠與本部堂這般說話?
所謂圖表之法,可笑至極!
爾等隨意編排出一些數目,便可為本部堂定罪了麼?
我無罪!那白蓮教匪與我毫無關係!」
徐學謨一把將張敬修推倒。
大哥張敬修連夜不眠早已力竭,被他這一推便踉蹌後倒。
眼見著便要直挺挺摔在地磚上,可一個手牢牢撐住了大哥的後背。
「五弟。」
張敬修奮力瞪大了眼睛,裡頭儘是疲倦。
作為一個老爹張居正最為失望的孩子,他終究是儘力了。
張允修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說道:「哥,你適才那手帥炸了,接下來便看愚弟表演了。」
張敬修不知「帥炸了」是哪裡的詞語,可總歸是聽出來在誇自己。
他已然三天三夜冇有閤眼,被張允修緩緩放在地上,一接觸地磚竟然就沉沉睡去。
即便是在皇帝禦前,他也睡得異常安心。
「徐學謨!」
隻聽張允修一聲爆嚇。
徐學謨看到對方,卻猶如老鼠看見貓一般,轉身便想要逃離。
可張允修哪裡肯放對方走,他身著一身三品豹服,身手也如虎豹一般,將那徐學謨一把給拉住。
徐學謨仍舊在嘶吼著:「張士元!恁放開本部堂,恁區區一個三品指揮同知,有何資格拿我!」
「啪!」
張允修出手乾脆利落,一個掌摑過去,打得徐學謨瞬間噤聲。
「這一巴掌乃是為京師百姓所扇,爾這等衣冠禽獸,沽名釣譽的偽君子,為一己之私,妄圖關閉醫館,毀新政,壞黎民百姓之生計,該殺!」
「啪!」
又是一巴掌,徐學謨臉上已經腫了起來。
「這一巴掌乃是為白蓮教殘害之生靈所扇,爾縱容教徒,行此喪心病狂之事,無絲毫愧疚,枉披了這張人皮!」
這一巴掌,徐學謨嘴角已然流出了血來,不成人形。
「啪!」
最後一巴掌,將徐學謨整個人扇飛了出去,徑直落在丹墀麵前。
卻又聽張允修厲聲嗬斥道。
「這一巴掌乃是為陛下所扇,爾這無恥惡賊,陰險惡佞,殘暴歹毒,竟然欺辱君上,人若不除,天必除之!」
接連三個巴掌下來,滿堂皆驚!
一時間,朝堂上諸臣呆若木雞。
適才,老臣們圍毆禦史,將其打暈已然是驚世駭俗,足以載入史冊。
這回,張允修於朝會之上,將一名部堂尚書狠扇耳光。
這於史書上會如何記載?
可震驚歸震驚,卻冇有一人上去為徐學謨求情,亦或是阻攔了。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多方實證之下,徐學謨已然無法辯駁,這些驚世駭俗之罪行,將其剝皮抽筋饒是不解氣。
這徐學謨已然冇有了人形,他臉上不知是血水還是淚水,在地上爬行。
似是在尋求幫助一般,他爬到了張四維的腳邊,痛哭流涕地抱住其大腿說道。
「子維先生,你說說話啊!子維先生我乃是清白的!子維先生你要為我做主啊~」
可張四維臉上佈滿陰霾,他瞥了一眼對方,眼裡儘是惋惜神情,接連跺腳,似是痛心疾首的模樣。
「徐叔明!老夫冇想到你竟是如此喪儘天良之徒!老夫」
「噯~」
他又重重發出一聲嘆息,似是與自己毫無關係一般,隨後抽出了自己的腿,竟然避開了徐學謨的求助。
這些罪證,所有都指向了徐學謨,可與他張四維冇有一點關係。
「子維先生~」
徐學謨發出一陣悽厲的呼喊,卻發現對方依舊是置之不理。
隨後他的眼神開始越發變得怨毒,他吃力地爬了起來,扭頭朝著張允修說道。
「儂這狗毴養的!本部堂無罪!我乃禮部尚書,儂判不了我!」
說話間,他竟然朝著張允修撲了過來。
可他哪裡是張允修的對手,張允修迎麵就是一腳上去,硬生生又給他踹倒。
眼見著趴在地上,猶如死狗一般的徐學謨,那一身緋紅二品官服尤其令人刺眼。
張允修一伸手,抓住了徐學謨的衣領子,「刺啦」地一聲,竟然硬生生將那官服給徹底扒下來。
「徐學謨!爾上下勾結,貪贓枉法,你也配頭戴烏紗帽,你也配身穿這套官服?」
丹墀之上,眼見一切的發生,萬曆皇帝也已然徹底失態,他上竄下跳的樣子,嘴裡說著什麼。
「對!便是狠狠抽他!」
「徐學謨人人得而誅之!」
「乾得漂亮!扒了他的官服!二品官服他配嗎?」
站在禦座旁的馮保眼見皇帝失態,這朝堂上也徹底亂套了,知道不能再這般下去。
他壓著嗓子高聲喊道。
「退朝~」
「張子維!陛下喚你去乾清宮問話!」
「子維兄你跑什麼?」
「張子維如今認罪伏法,尚且來得及!」
文淵閣外的石板路上,張四維從朝會上下來,哪裡還有適才從容不迫的模樣,他神色慌張的樣子,根本不敢去麵對申時行和皇帝。
一路小跑,嘴裡低聲唸叨著什麼。
「老夫是內閣首輔.」
「老夫纔是內閣元輔!」
「張江陵死了!他要死了!」
「申汝默要聽我的,皇帝也要聽我的,我想如何便如何!」
一時間,他竟然有些那麼一些瘋魔了。
一路跌跌撞撞,朝著文淵閣司房而去。
「嘭」地一聲,他猛地推開司房的大門,便朝著正中央那個首輔之位跑去。
眼神裡充滿著渴望。
「我是元輔!我纔是元輔!」
張四維如饑似渴的模樣,向著那個日思夜想的座位上跑去。
然而,他一抬頭險些嚇了一跳。
「撲通!」
他雙腿無力跪下,整個人身子往後仰倒,眼睛裡頭透露著恐懼,嘴巴裡頭顫顫巍巍,手指著首輔之位上的人說道。
「張張江陵!你冇有死!你不是重病了麼?怎會在這裡!張江陵——」
「噯——」
首輔位置上的張居正,此刻容光煥發的樣子,這身緋色紗羅一品仙鶴袍服,顯得他威嚴十足。
烏紗帽之下,白色長髯一直拖在書案之上。
他正在伏案書寫。
哪裡有半點病態?
張居正又重重嘆了一口氣,看向於地上的張四維,神色無奈地說道。
「萬曆三年我力保汝入閣,卻不想勾起汝心中邪念,才成此大錯。」
「老.」
張四維很想要咒罵,然而對方的威嚴,讓他渾身都被抽空了力氣,眼淚如流水一般湧出。
張居正停筆,將書案上批註的那本書拿起,飄飄然丟在了張四維的麵前。
「《禮記坊記》有言:君子貴人而賤己,先人而後己。
爾飽讀詩書,卻連禮記也讀不明白,今後再多讀讀吧。」
張四維跪在地上,看著麵前那本《禮記》,攤開書頁上,上頭張居正的蠅頭台閣體清晰無比。
申時行匆匆來到文淵閣之時,正巧在門口遇到了出來的張居正。
他不免有些驚喜地說道。
「恩府!你竟已痊癒了?」
然而,張居正端著身子朝他走了兩步,卻臉上又重新露出了吃痛的猙獰。
「誒呀!痛死老夫了!」
他手虛捂著後庭部分,疼痛難忍的樣子。
申時行上前扶住張居正,不免有些關心:「恩府,可要我帶你回醫館?」
「不必了。」張居正擺了擺手,臉上露出笑容說道。
「此番你與士元做得不錯,我這身子不要緊,你便送我回府上。」
「回府上?」申時行有些奇怪。「可恩府這病還未好全。」
「這不重要。」
張居正搖搖頭,眼裡麵露出一絲深邃。
「此番事件繁複,張允修這小子乾了這麼多事情,我自當得去與他好好談談才成。」
申時行不免感慨說道:「恩府這位公子真真乃是麒麟子也!就是行事有些太過於離經叛道。」
「何止是離經叛道」
張居正嘆息一口氣,眼神裡頭的憂慮越發濃重。
「他越是這般鋒芒畢露,我這個做爹的便越是要撥亂反正!」
注1:英文罵人詞彙選自威廉·莎士比亞《李爾王》(創作1606年)的部分詞彙,肯特用這一連串的侮辱痛罵奧斯華德。
注2:皇帝年紀輕輕修陵寢這段,《明神宗實錄一百三十二》記載:「萬曆十一年正月丁醜,上諭內閣:朕於閏二月躬詣天壽山行春祭禮並擇壽宮,卿等擬旨來行。」
一些其他不明確的記載,有提到萬曆八年三月時,朱翊鈞曾經在天壽山謁陵時有修建陵寢的想法,被老張給阻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