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我有罪
王應員?
朝會上頓時譁然。
許多大臣對於這個名字並不陌生,甚至耳熟能詳。
此人先前在太醫院也算是能力出眾,去了仁民醫館之後,更顯卓犖超群。
其執掌仁民第三醫館,也算得上是張允修身邊的心腹人物。
甚至連不少大臣,都尋過他看病,本以為他定然是「張黨」人物,卻不想竟「臨陣倒戈」。
憑他之身份,跳出來指認淩雲翼和張允修,實在不得不說是清流們一步狠辣的殺招。
朝臣們會覺得醫館真的勾結白蓮教麼?
可朝堂爭端中,真相從來都不是最為重要的東西。
一旦王應員的指認坐實,淩雲翼首當其衝,仁民醫館自然也不能倖免。
這張允修和張居正,自然也難免受此牽連。
此一石三鳥之計。
「不可胡言。」
萬曆皇帝端坐在丹墀之上,緊緊皺起眉頭,橫眉對著張四維說道。
在皇帝的眼中,這名王應員一直以來,都是一名極其賢能的大夫。
於《萬曆新報》上,都能時不時看到一兩篇,其關於各類醫療研究的文章。
從前於仁民醫館,看到各類案牘裡的「資料包表」,這名王應員也時常有所署名。
就是這樣一名潛心研究醫學的大夫,竟然會相信白蓮教這種說辭?
甚至還跳出來「欺師滅祖」?
張四維十分篤定的樣子:「陛下,這王應員前些日子便到了刑部投案自首,言語間儘是控訴醫館之惡行,其中真相,讓此人到朝會上對峙,一問便知。」
萬曆皇帝緊緊皺起眉頭,他看了一眼張允修,隨後嘆息說道。
「那邊宣吧。」
得了皇帝同意之後,冇過多久,一名身穿盤領右衽青色長袍的中年男子,緩緩步入皇極門前的廣場。
他身上穿著六品文官服,跟從前醫館內的白衣形成了鮮明對比。
然而,這王應員卻低著頭,根本不敢去看張允修,一路行到丹墀麵前,恭恭敬敬地跪拜說道。
「臣王應員謹拜闕下,伏維陛下聖德齊天,福壽安康。」
他這規規矩矩的模樣,哪裡有醫館大夫的半點風采,著實令萬曆皇帝難受,皺著眉頭說道。
「王應員,汝不在醫館坐堂診疾,來朝會上做甚?」
皇帝明知故問,然王應員卻早就做好準備,恭恭敬敬說道。
「微臣入這朝會之上,不為其他,隻為還朝堂一個清明,還京師黎民百姓一個公道。」
徐學謨連忙上前說道。
「王應員,將你在醫館內的種種見聞一一說來。」
王應員看了一眼禦座上的萬曆皇帝,待到皇帝點頭之後,才繼續開口說道。
「臣本於太醫院之中悉心研究醫術,月餘以來,為那張士元脅迫入了醫館中,本不想參與什麼現代醫學,可陛下旨意不敢違抗。
初入這醫館之時,微臣仍帶一分希冀,望能夠為京師百姓儘一分力。
然初至醫館尚且正常,那『現代醫學』也令臣耳目一新,到後來,臣卻發現」
王應員並未有將醫館貶低得一文不值,顯然那般說辭太過虛假。
而先揚後抑,顯然更加具有說服力。
說話間,王應員重重叩首。
「臣越是在醫館內行醫研究,便越發覺得毛骨悚然!陰風徹骨!
此蒼生矇昧,萬民受荼毒之際,臣雖九死,亦不敢緘默!
那所謂『現代醫學』,實乃脫胎於白蓮餘孽邪術,糅合泰西巫蠱邪術!
張士元假借各類器械湯藥迷惑百姓,暫愈沉屙,實則乃是悖逆聖賢之道、亂綱常之序!
諸如金針注液、腸腑灌洗,還有大蒜素種種。
看似能治一時之症,實則如飲鴆止渴,今日愈疾三寸,明日腐骨七分!
此等陰毒之計,妄圖以夷變夏,顛覆華夏千年醫道根本,其心可誅,其行當戮!
懇請陛下明察秋毫,以正朝綱!」
這王應員再扣首,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臣往昔受張士元威逼,未敢直陳其奸,有負陛下之恩德,今幡然醒悟,還請陛下治臣怯懦苟安之罪!」
這一番「控訴」丟擲,猶如巨石投入湖水一般,令整個朝堂都沸騰起來。
朝臣們交頭接耳的樣子,有些禦史言官臉上儘是怒然,跺腳痛心疾首地樣子。
「駭人聽聞!駭人聽聞吶!」
當即便有禦史出列,重重叩首跪拜,朝著皇帝說道。
「張士元此賊狼子野心!還請陛下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陛下!張士元此人矇蔽聖聽,再以邪義荼毒天下,不可不除啊~」
「陛下~」
清流們顯然早已做好準備,便就等著此刻發難呢!
一時間,朝堂上群情洶洶,那群禦史言官,還有「倒張派」的依附者,恨不得將張士元生吞活剝了一般。
這淩雲翼之事,倒是冇那麼多人關心了。
這王應員言辭十分懇切,令不少還在搖擺不定的朝臣,都有些心底犯嘀咕了。
經過上次申時行和曾省吾的介紹之後,朝臣們顯然已經對仁民醫館有了改觀。
甚至不少人,家裡有個什麼疑難雜症,也不去尋什麼搶手的太醫院遺才,便是去尋那仁民醫館的大夫。
那些療法離經叛道了些,可成效遠遠大於傳統湯藥。久而久之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了。
然而現在,諸多大臣們回過神來,不由得有些遍體發寒。
確如王應員所說,這成效難道便無代價麼?
世間豈是真有神藥,平白無故便有少年郎成神醫,提出一個又一個玄妙之醫術!
要知道,張允修不過十四歲的年紀,如何不讓人懷疑!
這樣想來,也不怪人生出疑竇,這「現代醫學」從白蓮教經義或是泰西邪術之中,獲取而出。
「一派胡言!」
率先出列駁斥的,竟然是申時行,他怒不可遏的樣子,直指王應員說道。
「王禦醫緣何顛倒黑白,指鹿為馬?仁民醫館治癒病患活人無數,其功昭昭,天下共睹!
老夫前次已然在那金鑾殿上,將條陳事理一一講解清楚,你今又何故來此攀咬?
『現代醫學』救助萬民,乃濟世活人之道,爾身為杏林中人,不思懸壺濟世之責,卻在此惡意詆毀,其心可誅!」
他說話間,那嘴角的白鬚都在顫抖。
放在半個月前,申時行或許還對「現代醫學」呈現懷疑態度。
可學完那些詳儘嚴謹的資料包表,再看到仁民醫館實實在在顯現出的成效之後。
他已完完全全被這種奇思妙想所折服!
眼見此人將「現代醫學」搭上「白蓮教」,申時行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終於是爆發了。
那王應員縮了縮脖子,似乎是被申時行的權勢給嚇到了,一副可憐兮兮懼怕的樣子。
讓不少朝臣皺眉,生出些同情心來。
徐學謨站在一旁,悠悠然冷笑著說道。
「申閣老好大的官威,何以閉塞言論,不讓人說話呢?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孰是孰非自當要有實證。」
他看了一眼王應員說道:「王禦醫,你有什麼實據儘管呈上來。」
萬曆皇帝的眼眸更加深沉了,他俯視著有些急切地說道:「王禦醫,爾可有實據?」
「自當是有的。」
王應員顫顫巍巍的樣子,連忙起身恭敬說道。
「還請陛下稍後。」
他根本不敢去看申時行和張允修,小跑到小太監旁耳語兩句。
小太監得了馮保首肯後,會意立馬朝著廣場外匆匆離去。
冇過多久,便有小太監用盤子端上來好幾個物件,恭恭敬敬地將其擺放在丹墀之前。
萬曆皇帝身子前傾,不免詢問說道。
「這是何物?」
「陛下請聽臣細細道來。」
王應員深深吸了幾口氣,似乎在為自己壯膽一般,當即上前一一介紹說道。
「此乃烏香所製之藥劑,張士元以白蓮教之秘法,脅迫一乾禦醫研製此藥。」
他若有若無地提到。
「這其中烏香需求極大,張士元恐怕是從張首輔那,才能得來」
王應員這般說辭,很明顯就是在暗示皇帝。
去歲那張居正不讓陛下你碰「烏香」,結果自己收起來,全部給了自家兒子研製邪術。
萬曆皇帝臉上陰晴不定的樣子,他一拍禦座說道。
「讓你言罪證,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臣萬死!」王應員連忙叩首。
可顯然,此話依舊是刺痛的萬曆皇帝。
卻聽那王應員又繼續說道:「臣想來,自岐黃傳世以來,何曾有過炮製烏香之法?烏香自古乃戕害臟腑、矇蔽心竅之物,為人所唾棄。
唯有荒唐成性之人以烏香為房中之術,還有便是那白蓮教匪時常利用其蠱惑百姓,那張士元又是如何能夠有其研製之法,研製之後又是意欲何為呢?」
說話之間,王應員高舉起兩本冊子。
「張士元表麵傳播所謂『現代醫學』思想,實際為離經叛道之舉,其中暗含白蓮教匪三佛應劫之邪說,有所謂拯救眾生,開創清平世界之意,還有諸如內修精氣神、妄圖以眾生平等禍亂朝綱」
王應員神情激動的樣子,一邊說著一邊痛哭流涕。
「最是喪心悖理狂之處,乃是那張士元還曾剖刳人腹,逼迫臣等剜取心肺六腑一一取出,為其放入酒缸之中,以供白蓮教法會之用!」
他忽而捶地痛哭,甚至連額頭都磕出血來。
「此間種種罄竹難書,陛下若是不信,便可尋人去那醫館內搜查,那五臟六腑尚且存於醫館後堂!」
「嘩~」
朝會上的大臣們頓時一片譁然,看向張允修的眼神都有些恐懼了。
這小子竟然乾了這麼多離經叛道的事情???
這些東西,若是在後世人的眼中,或許能夠理解,可在古人的眼裡,那個個都是聳人聽聞。
特別是這個解剖人體,古人常常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掛在嘴邊,將身體的完整性看得極其重要。
這種破壞身體的事情,顯然並不符合這個時代士大夫們的價值觀。
站在一旁的申時行不免瞪大了眼睛,他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張允修。
坑人啊!
大戰之前,這小子竟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冇有說,這下子簡直是百口莫辯。
「如此行徑,與畜牲何異?」
那禦史楊四知在一旁痛心疾首地說道。
一時間,朝會上議論紛紛起來。
馮保立於丹墀左側,緊緊皺起眉頭,他心中焦急,可卻不能在朝會上發言,一個眼神示意之下,身邊的小太監當即一甩靜鞭,提著嗓子說道。
「肅靜!」
朝臣們這才堪堪安靜下來。
坐在禦座上的萬曆皇帝麵容嚴肅,他將眼神轉到張允修身上,開口說道。
「張愛卿如何看待。」
顯然,清流們拿出來的罪證確實是難以對付,特別是那解剖人體,幾乎是難以說明的。
饒是萬曆皇帝理解張允修的一些醫學理念,可也心裡頭犯嘀咕。
最為讓皇帝在意的,還是去歲那一批烏香,張居正強力將其扣下,轉頭就給了張允修研究什麼藥劑?
這些藥劑用來做什麼?張允修到底想要乾什麼?又有多少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呢?
顯然,若是張允修回答得不好,露出點什麼破綻出來。
即便是一直以來支援他的萬曆皇帝,內心也會生出不少嫌隙出來。
萬曆皇帝多疑且敏感,麵對背叛他的王皇後,現在已然是越發冷漠,更不要說是一個臣子了。
張允修站在丹墀之下,麵色古怪的樣子。
他怎麼也想不到,那王應員竟會拿這些東西來說事。
什麼「三佛應劫」?自己明明說得乃是,這個世界上冇有救世主,救世主便是你們自己。
還有什麼眾生平等,開創理想世界,腦袋裡麵的一些紅色思想,那是自然而然的流露,竟被此人歪曲解讀。
解剖人體更加是正當,不讓這些禦醫好好瞭解一下人體構造,如何能夠讓他們練習外科手術!
可這些東西,張允修很難跟明朝的大臣還有皇帝解釋,因為根本就解釋不通!
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認認真真地行禮,抬頭看向萬曆皇帝說道。
「陛下!臣有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