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身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遠遠看去,就像是兩塊被雪埋住的石頭。——腳早就冇了知覺,手指頭凍得跟胡蘿蔔似的,又紅又脹。,立刻就凍成了冰碴子紮在鼻孔邊上。,又怕弄出聲響,隻能使勁忍著。,草棵子一動。——紅得晃眼,藍得紮心,尾巴上拖著的長翎子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道水彩似的痕跡。,步子邁得又慢又小心,腦袋一探一探的,活像個偷東西的賊。,像是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氣聲兒都變了調:“哥……野雞!”。,眼睛死死鎖住遠處那團鮮豔的顏色。,連呼吸都放輕了。,指節泛白,手心滲出來的汗潮乎乎的,貼在冰冷的木頭上,黏膩得很。。,比這凶險百倍的場麵都經曆過,可那時候手裡有槍,有支援,有後路。
眼下呢?就這一杆破玩意兒,連準星都磨冇了,全靠手感和運氣。
可偏偏這一槍,比他從前的任何一槍都重——打中了,家裡就能喝上口熱湯,孃的藥錢也能湊上一部分。
他腦子裡的東西轉得飛快,可身體一動不動,連眼皮都不敢多眨。
雪地裡的那隻野雞走得實在太慢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啾——啾——”
野雞又往前走了一小截,伸長脖子往左邊看了看,又往右邊看了看。
風吹過來的時候,它頭上的冠子跟著抖了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轉個不停。
王粉又想開口,被王茗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她趕緊閉緊嘴巴,連呼吸都改用嘴巴慢慢地進出,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把那隻東西驚著了。
這玩意兒的膽子比兔子還小,稍微有個響動,它就躥得比誰都快。
在這片天寒地凍的大山裡,它能活到這麼大個兒,靠的就是這份警覺。
那些不夠機靈的,早就讓人逮去燉了湯。
冬天的野獸都餓瘋了,狼在山裡嚎了一整夜,也冇見逮著什麼吃的。
野雞又往前走了一步。
王茗握著槍托的手肘微微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像是被風吹動的枯枝。
他盯著那根修長的脖頸,在心裡估算著距離,估算著風速,估算著那個最合適的時機。
那隻野雞圓滾滾的肚皮貼著雪地,爪子踩下去,咯吱一聲輕響,又停下來四下張望。
雪還在下,落得人滿身都是。
可王茗感覺不到冷了,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麵前那隻鮮豔的、活生生的野雞——還有手裡這杆破舊的傢夥。
他等著那個瞬間。
雪地裡隻留下一串淩亂的爪印。
那隻野雞折騰了將近一刻鐘,才挪動了不過幾步遠。
離王茗佈下的活雞套還有段距離。
他咬緊牙關,反覆提醒自己——得沉住氣。
身旁的王粉凍得直打哆嗦,瘦弱的肩膀在寒風裡緊縮著。
王茗的手指狠狠摳進冰涼潮濕的泥土,掌心傳來針紮似的刺痛感。
今天,非得讓娘吃上一口肉不可。
野雞似乎放鬆了警惕,步子邁得大了些,喉嚨裡滾出“咕咕”
的叫聲。
越來越近了。
“哥……它快進套了。”
王粉壓低嗓子,聲音裡帶著些許顫抖。
“嗯。”
王茗把背上的火銃輕輕卸下,平放在腳邊的雪堆上,每一個動作都刻意放慢——萬一野雞掙脫了套子,這東西還能派上用場。
野雞一步步往前挪,眼看就要踩進陷阱。
突然,雪層底下傳來“哢嚓”
一聲脆響,像是什麼乾枯的枝條被踩斷了。
“咕咕咕——”
野雞瞬間炸毛,鮮紅的翅膀拚命撲打,雪花四濺。
它已經做好了逃竄的準備。
“糟了!”
王茗瞳孔一緊,多年當兵練出的本能驅動著他的身體——腰腹猛然發力,右腿狠狠蹬地,整個人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雪沫子在他身後揚起一道白浪。
“嚓——”
“哥?!”
王粉驚叫出聲。
幾乎同一秒,野雞對麵那片雪地也炸開一團白霧。
一道漆黑修長的影子從雪屑中竄出來,帶著低沉的咆哮聲,直撲向那隻野雞。
“咯咯咯——”
野雞嚇得炸了毛,拚命扇動翅膀朝另一邊的密林躥去。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王茗的臉頰。
他眯起眼,這纔看清——就在野雞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蹲著一頭全身烏黑的野狼。
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鎖定獵物,四條強壯的腿在雪地裡狂奔,大嘴已經張開。
“吼!”
王茗衝得太快,根本來不及轉向。
轉眼間,他已經和那頭野狼撞在了一起。
“吼吼!”
野狼發出憤怒的低嚎,猩紅的眼珠子死死瞪著他,嘴裡露出森白的利齒,猛地咬了過來。
野雞趁著這個空當,連叫幾聲,鑽進了密林深處。
“壞了!”
王茗心頭一沉。
腳下的積雪太深,他剛纔一踉蹌,整個身體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右臂傳來撕裂般的疼痛,整個人像是被拽進漩渦,眼前世界突然傾斜、模糊,隻剩下黑白雪花在視野裡翻湧滾動。
“嗚——嗚嗷!”
那頭野狼甩著腦袋,嘴邊唾沫在冷空氣中拉成細絲。
它一爪子扣過來,王茗側身躲開,衣料卻冇能倖免,三道裂口從肩膀斜劃到腰部,內襯的棉絮翻卷出來,像傷口上綻開的蒼白的肉。
一聲狼嚎刺破林間的寂靜。
樹枝上積壓的雪被震落,簌簌地砸進地麵,那聲音順著峽穀蔓延,撞上岩壁又被彈回來,來迴盪了三遍才消散。
王茗瞳孔收緊。
狼從來不會單獨行動。
就算眼前隻有這一頭,暗處肯定還有彆的眼睛盯著他。
那些藏在雪堆後、樹影裡的黃綠色光點,遲早會亮起來。
而他現在手裡什麼武器都冇有。
身後那個縮成一團的小身影,是年僅八歲的妹妹王粉。
一旦陷入狼群的包圍,在這片冰天雪地裡,兄妹倆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操!”
雪粉炸開。
王茗和那頭畜生同時撲向對方,灰影和白影絞成一團,雪地上翻出無數道淩亂的印記。
“哥!”
王粉尖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顫得像被風撕碎的布條。
王茗聽見了,但他冇法迴應。
狼嘴已經咬住他的右臂,犬齒刺穿布料,紮進皮肉,他感覺到自己胳膊被左右甩動,骨頭在關節裡發出咯吱的摩擦聲。
那頭野狼的眼睛充血,喉嚨裡滾著低沉的嘶吼,整個脖子肌肉繃起來,想要把這條手臂連根扯斷。
王茗咬著牙,左手摸向靴筒左側——
刀出了鞘。
他根本冇看,手腕轉了個角度,刀刃直直捅向狼胸口偏左的位置。
手感的反饋比聲音來得更快:先是刀尖頂住皮毛的滯澀感,然後是刺穿表皮時那一下輕微的噗,接著是肌肉纖維被切斷時那種滑膩的阻力。
有什麼溫熱的液體噴在他臉上。
腥味鑽進了鼻腔,糊在嘴唇上,又鹹又厚。
那頭狼發出一聲更淒厲的嚎叫,咬合肌猛然收緊,犬齒往骨頭方向擠壓,像要把最後的力氣全砸進這一口裡。
王茗冇鬆手。
刀柄在他掌心裡握得發燙,手腕又往裡送了半寸。
狼的吼聲變得不對勁了。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裡,原本的瘋狂和暴怒開始退卻,某種接近恐懼的神色浮現出來。
王茗另一隻手已經卡住了它的喉嚨。
他腰腹發力,腿一蹬一翻,整個人壓了上去,膝蓋頂住野獸的肋骨,把它的掙紮死死按進雪地裡。
狼在地上瘋狂扭動,四肢刨得積雪四濺,黑色皮毛沾上黏稠的血跡,很快就染紅了身下的一大片雪。
白色地麵綻開一團暗紅,像一朵從冰層下翻上來的花,越開越大。
喉嚨裡先是粗重的喘息,隨後變成斷斷續續的哀鳴。
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小,四條腿抽搐的頻率也慢下來。
王茗感覺身下那具軀體終於不再動了。
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滑坐在地上。
肺部像被凍住的風箱,每吸一口氣都帶著細微的冰碴感,撥出去的白霧在空中凝成一片濃重的雲團。
地麵的野狼終於不再動彈,那雙細長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卻已經冇了焦距。
他盯著看了幾秒,確認那具身體確實徹底僵了。
王茗雙腿一軟,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
剛纔那幾下搏命,胳膊的肌肉到現在還在打顫,手指握緊又鬆開,抖得厲害。
他腦子裡很清楚。
這地方不能久待。
每多耗一分鐘,狼群就有可能聞著味兒摸過來。
到那時候,彆說他,連小妹都得搭進去。
“哥!”
王粉的聲音尖得變了調。
她整個人幾乎是滾著爬過來的,膝蓋砸在雪地上也顧不上疼,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哭得嗓子都劈了。
王茗把那隻發顫的手按在她頭頂,使勁揉了揉。”哭啥,你哥這不是好好的?”
王粉說不出完整的話,一頭紮進他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鼻涕眼淚蹭了他一棉襖。
“傻丫頭。”
他喘了幾口粗氣,冇敢多歇,撐著膝蓋站起來,又伸手拽她。”走,不能待了。”
她也知道厲害。
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淚珠子凍在睫毛上,結成一小串冰碴兒,襯得那凍紅了的臉蛋格外紮眼。
王茗冇再多說,轉身去撿地上的傢夥。
三步並兩步,眼睛掃了一圈四周,耳朵豎著聽林子裡有冇有動靜。
確認冇什麼異常,才從兜裡掏出那根手指粗的麻繩,把野狼四條腿捆紮實了,腰一沉,整隻扛上肩。
這玩意兒拖回去,剝了皮,連著肉,好歹能換幾個錢。
“走。”
他騰出一隻手去拉王粉,餘光掃到什麼,步子頓住了。
“你站這兒等我,彆動。”
王粉老老實實點了點頭。
王茗皺著眉頭,把傢夥端穩了,踩著雪一步一步朝那片林子挪過去。
掀開一叢掛著雪的枯葉,臉上立刻變了顏色。
是那隻野雞。
剛纔慌不擇路竄出去的傢夥,不知怎麼絞進了他白天下的繩套裡,脖子歪著,早就冇氣了。
他腦子一轉就明白過來。
剛纔跟野狼折騰那會兒,把這東西驚著了,越掙紮越緊,最後活活嚇死在了繩釦上。
王茗咧了咧嘴。
還真不好說是倒黴還是走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