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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嫉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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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風禾走進來時,陸瑾已從案前起身。她將食盒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掀開盒蓋。

裏頭是擺著是一隻瓷碗,碗底還墊著個溫盤,熱飲放置得極好,還在往外冒熱氣。

“少卿大人,這是食堂新上的桂花醪糟圓子熱飲。”

她輕咳了一聲,看向別處,“涼了就不好吃了。”

陸瑾淨了手,在桌旁坐下。他拿起調羹,慢條斯理地攪動幾下。

圓子潔白軟糯,撒著些許金黃的桂花碎。他舀起一顆圓子送入口中,清甜軟糯,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味道很好。”

陸瑾誇讚道:“方纔我進大理寺時,瞧著吏員們都在攀談熱飲,本想批閱完今日的就去,沒想到阿禾幫我送來了。”

沈風禾左看右看,就是不看陸瑾,“嗐,順手的事。”

陸瑾點點頭,繼續用熱飲。

沈風禾才慢慢將視線又落迴在他的身上。他吃得專注,但麵容確實有些蒼白。

乍眼一瞧,沒有察覺到哪裏有受傷的痕跡。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少卿大人,你受傷了嗎?方纔聽吏君們說......”

陸瑾用熱飲的手緩緩停住,抬眸看她,目光深邃:“你昨夜的?”

沈風禾短暫愣神,隨即明白過來,“已經不疼了。”

陸瑾眉頭微蹙。

他根本不知曉昨夜那事發生的具體情況,隻從陸珩留在紙上的字上留下的案情,捕捉到“她受傷”等字眼,以及他對他長達近五百字的辱罵。

辱罵他幹脆別當大理寺少卿。

除了有時夜裏需外出查案,陸珩會留言與他商討案情外,他一般懶得留那麽多話給他。

也不會進宮去尋天後。

他意識清醒之餘,隻發現自己跪在大殿門外。

陸瑾放下調羹,站起身:“那,我且看看。”

他見她一動不動,沒再多言,走了幾步,抬手關上了房門。

“來屏風後麵。”

沈風禾跟著他走到屏風後,那裏的光線比外頭稍暗些,讓她心中莫名添了些侷促。

“哪裏?”

陸瑾側身看向她。

沈風禾小聲嘀咕:“少卿大人,不是知曉嗎。”

“嗯......”

陸瑾拖長了幾分語調,猜測道:“是胳膊的話,自己抬。”

沈風禾沒動,尬尬笑了一下,“少卿大人,青天白日,這不好吧。”

陸瑾垂眸看她。

又像審案。

片刻寂靜。

沈風禾深吸一口氣,坐到了一旁的軟榻上,抬起左胳膊。

他為刀俎,她為魚肉。

她終於知曉陸瑾當任大理寺不過數月,為什麽能清理那麽多案子了。

若是犯人對上他的眼神,許是生怕自己招得不夠多。

人瞧著是溫潤的。

隻是.....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他明明表裏不一。

陸瑾也在軟榻上坐下,伸出手,將她的衣袖緩緩向上推。

那截露出的胳膊上,被火烤紅的印記還未完全消褪,餘下淡淡的粉赤色。

陸瑾的目光落在那處,一瞬不瞬。

沈風禾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視線無處安放,隻能盯著他低頭的腦袋頂發呆。

陳年舊案,又起新案,那麽多案子要審。

陸瑾的頭發竟還是茂盛,且烏黑。

是吃了什麽方子。

“藥帶了嗎?”

沈風禾從感歎頭發質感的思緒出飛出來,連忙從懷裏掏出那隻小巧的瓷瓶。

陸瑾接過瓷瓶,指節沾了些清涼的藥膏,覆上她泛紅的肌膚。

他的指腹似是被他溫過,而藥膏又帶著些許清涼,在她的紅印處輕輕打圈揉按,動作慢得不像話。

觸感細膩又清晰,像羽毛輕輕搔在心上,又像溫水漫過四肢百骸。

似是比昨夜擦藥時,還要輕柔。

沈風禾渾身的血液都想要往臉上湧,整個人燙得快要冒煙。

“阿禾,你很熱?”

陸瑾抬眸看她,指節的動作卻沒停。

沈風禾搖搖頭,“不,不是......我方纔在大理寺飯堂燒火太熱了,今日備的熱飲有些多。”

她“嗬嗬”了好幾聲,“沒辦法,吏君們都愛喝。”

“噢,這樣啊。”

陸瑾應了一聲,唇邊漾開一絲笑意。

他手下的動作經過她迴答後變得愈發慢條斯理,藥膏被均勻地抹開,清涼感驅散了些許灼熱,卻讓沈風禾覺得細膩的觸感愈發清晰。

這時光,未免太過漫長。

陸瑾的頭發挺多。

陸瑾的眼簾處好像有顆很小的痣。

陸瑾的鼻梁好挺。

......

過了許久,沈風禾才終於等到他將藥膏盡數抹勻。

陸瑾收迴手,將瓷瓶放在一旁的矮幾上。

沈風禾如蒙大赦,鬆了一口大氣,緊繃的肩膀得到了片刻放鬆,正要將胳膊收迴。

誰知陸瑾忽然傾身,將她的胳膊湊近了些,溫熱的氣息掃過胳膊上的肌膚。

又來又來!

沈風禾瞳孔驟縮,急聲道:“郎君,不要親!”

陸瑾的動作頓住,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不要親?”

陸珩.....夜裏到底在做什麽。

親。

他親了哪些地方?

進宮質問天後前,還有空親?

陸瑾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幽深,讓沈風禾莫名覺得這眼神陌生又奇怪。

她馬上迴道:“其實一點不疼了,已經好了,多謝少卿大......”

話未說完,陸瑾忽然換了隻手。他拿一塊杏色的軟糕,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她的口中。

甜膩的豆沙餡在唇舌間化開,瞬間堵住了她未說完的話。

沈風禾瞪著眼睛,含著糕點以及......

軟糕入口,她下意識含住,溫熱柔軟的唇瓣恰好裹住了他的指節。

濕熱細膩。

“我說過,旁人不在,無須喚少卿大人。且,不要說晚上的事。”

他垂眸看著她,喉結微動,“這是,擦藥獎勵。”

瞧著她的目光,陸瑾微微用力,鬼使神差地又往她唇間探了些許。

沈風禾彈跳起來,榻椅“吱呀”一聲,她慌忙將他的指節吐出來。

這是做什麽!

哪有這般吃糕點的法子!

陸瑾看著她慌亂得頭上快要冒煙的模樣,收迴手道:“這是天後賞的。”

他妻。

好像要熟了。

沈風禾“噢”了一聲,飛出了屏風。

“是天後特意賞給你吃的。”

陸瑾也跟著起身,伸手從案邊拎過一個小巧的食盒,“還有些點心,味道很好,想來你會喜歡,下值後帶迴家,慢慢吃。”

沈風禾點頭如搗蒜。

她小聲應道:“謝謝郎君,也謝謝天後恩典。”

糕點的清甜香氣還在她的舌尖殘餘,沈風禾卻被陸瑾看得渾身不自在。

他的目光太過專注。

和晚上看她時,不一樣。

這樣的目光,讓她忍不住忽然開口相問:“郎君,我們從前......見過嗎?”

梅香暗湧。

桌案瓷瓶上的紅梅枝為新折,半分羞赧,半分柔韌。

陸瑾沉默了片刻,溢位一聲低笑,語氣溫潤,“怎麽會。”

相顧無言之際,窗邊傳來輕微的響動,“吱呀”一聲,窗戶被悄悄推開,寒氣鑽了進來。

陸瑾抬眼瞥了眼那縫隙,沉聲道:“不準走窗戶。”

話音剛落,窗外便傳來一聲輕呼,緊接著“咚”的一聲悶響,明毅從窗沿掉了下去。

他揉著胳膊嘀嘀咕咕:“門關著啊,不走窗戶難道撞門。”

“沒鎖。”

明毅連忙起身推開門,才踏進來,便撞見滿臉通紅的沈風禾。

她這是,什麽眼神。

陸瑾見他揉胳膊,說道:“同樣是司直,下次多學學周司直,走正門,少攀牆頭,這兒不是陸府。”

他停留了一會,繼續補充,“陸府,當下也不行了。”

沈風禾窘迫得手腳都不知往哪放,隻能對著他牽強地揮了揮手,“明司直,要,要來一碗熱飲嗎?”

“一會再用。”

沈風禾收拾了食盒,準備跑路。

“先別走。”

陸瑾喚道:“我本就想找你有事。”

沈風禾迴:“什麽事?”

明毅輕咳,低頭拱手道:“少卿大人,給您看病的大夫已經到了,在外頭候著了。”

“那便請進來。”

片刻後,一道佝僂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進來,是永安坊“呂氏醫館”的呂翁。

他約莫六十有餘,須發已染霜白。

許是第一次踏入大理寺少卿署,他的眼神裏盡是拘謹,卻又有些被貴人相邀的惶恐與榮幸,進門時還特意理理衣襟,生怕失了禮數。

呂翁抬眼望見案前的陸瑾,見他端坐於椅上,麵色果然如周司直所言那般帶著幾分蒼白,眉宇間凝著淡淡的倦意,連忙躬身走上前。

他的目光掃過一旁立著的沈風禾時,他稍稍一頓,卻未多做打量,隨即對著陸瑾深深拱手行禮,恭敬道:“草民呂翁,見過少卿大人。”

“起身吧。”

呂翁連忙應聲起身,垂著手躬身站在案前,目光不敢太過直視陸瑾,緩緩打量他的麵色。

麵容蒼白又帶有幾分鬱色,眉峰微蹙,像是沉屙未愈。

他定了定神,恭敬問道:“不知少卿大人哪裏不適?是頭目眩暈、胸腹滯悶,還是肢體有酸脹之感?”

陸瑾抬眸,睥睨著他。

這眼神太過懾人,呂翁心下一緊,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本官近來常感胸悶刺痛,入夜尤甚,偶有肢體麻木,脈象沉澀。”

陸瑾將症狀說得清清楚楚,淡淡道:“你且說說,該如何治?”

呂翁不敢怠慢,連忙拱手迴道:“迴少卿大人,依您所述,這許是瘀血阻滯經絡,氣機不暢,當以通經活絡為主。可先用當歸、紅花等配伍,入酒煎服,日常調理氣血執行。若胸悶甚者,可加少量麝香等研末衝服,隻是此味藥貴重,且需用準劑量,不可多服。”

“除了這些,還有更快之法?”

呂翁偷瞄了眼陸瑾的神色,見其並未不悅,才壯著膽子繼續說道:“若少卿大人不嫌棄方法稍顯特別,也可輔以水蛭入藥。需取滑石粉炒製後的水蛭,去其毒性,與三七、地龍共研細末送服。此藥破血之力甚強,能直攻瘀結之處,見效更快,隻是需嚴格把控劑量,每日不可過一錢,且需空腹服用。”

見陸瑾不說話,呂翁連忙繼續,“隻是水蛭藥性峻猛,需少卿大人應允後,草民方可配伍,不敢有半分輕率。”

少卿署片刻僻靜,呂翁未得到迴應,旋即額上落下汗來。

陸瑾挑了挑眉,不以為然道:“噢?水蛭入藥?那田間泥水裏爬行的穢物當真有用,還能治本官的胸悶之症?”

有了迴應,呂翁當即胸膛一挺,驕傲之色溢於言表。

“少卿大人說笑了,胸悶刺痛與瘀血阻滯之症,水蛭恰是對症良藥。草民醫館收的皆是采藥人深入水澤,農戶沿渠捕撈的大水蛭,每條足有拇指長短,肉質飽滿,藥效十足。長安城裏的醫館,再無一家能有這般上等的水蛭存貨!”

陸瑾並未迴複。

明毅側身讓開,身後兩個小吏抬著個黑沉沉的物件進來。

這是張假貓皮,黑毛油亮順滑,乍一看竟像是真有一頭巨貓伏在地上。

陸瑾看向一旁的沈風禾,“阿禾的記性向來很好,嗅覺更是靈敏,對嗎?”

沈風禾點頭應道:“是這樣。”

郎君,如何知曉?

陸瑾抬眼,示意她近前,“那你過來聞聞,這皮毛上是什麽味道。”

沈風禾依言走上前,彎腰湊近那假貓皮。

她俯下身聞了聞外層的黑皮毛,一股皮毛的硝味中,混著一絲清雅的香,熟悉得很。她又伸手撥開頸側的絨毛,往內裏探了探,那香氣更濃了些。

“是香的味道。”

她直起身,看向陸瑾,“與我昨夜在宜春別院裏聞到的,一模一樣。”

陸瑾跟著迴道:“這香是西明寺獨有的。西明寺是陛下與天後為太子殿下特建,寺中香火皆是禦製,除了上乘檀香,還加了茯苓、玉竹、蜂蜜調和,說是能安神養身,祈願殿下福壽綿長,得仙家庇佑,尋常地方斷無這般配比。”

沈風禾蹙眉想了想,“可巨貓若是帶我路過延康坊的西明寺,再闖入宜春別院,沾到這香味,也是有可能。”

“未必。”

陸瑾搖頭,目光落在那貓皮上,“那阿禾,你再看看裏麵。”

見陸瑾示意她仔細檢視,沈風禾索性蹲下身,掀起貓皮的脖頸處往裏鑽。

那皮毛罩子內裏襯著柔軟的黑布,撐著竹骨,至少能容兩人。

明毅站在一旁,見她竟真的鑽了進去,嘴角抽了又抽。

沈風禾在裏麵摸索了片刻,很快就在靠近胸口的位置摸到了些細碎的粉末。

她手指沾著粉末鑽出來,“郎......少卿大人,這裏麵有香灰,也是那味道。所以說,上頭的香味其實不是在外頭沾的。”

陸瑾點點頭,接道:“如此便知,用這假貓皮作祟之人,身上本就帶這香灰......西明寺的香客上香,隻能叩拜,每次上香是由寺內之人,置於香案。”

沈風禾聽著,還是舉著貓皮,左嗅嗅,又嗅嗅。

嗅得陸瑾忽然低笑一聲。

呂翁見那巨貓皮,又聽二人談話,已是冷汗直流。

眼下又聽陸瑾的笑,隻覺頭皮發麻。

“即便水蛭入藥有效,想來也是慢服調理之法。本官日日查案,日以繼夜,哪有這般時日慢慢等?”

陸瑾話鋒一轉,目光登時銳利起來,直直看向呂翁,終於和他繼續對話。

“本官倒曾聽聞,昔年西王母傳於漢武帝的養生之法,有‘二載換血,三年換精’之說。傳言此法可使人精神抖擻,若是年老者行之,能重返青春,若是久病者行之,可重獲康健。呂翁行醫多年,可知此事是否當真?”

呂翁被陸瑾的話嚇得渾身發抖,額角開始冒出一陣陣的冷汗,他慌忙抬手用衣袖擦拭。

他顫顫巍巍道:“草民,不敢欺瞞少卿大人......那‘換血’之說,不過是坊間傳聞,荒誕不經。水蛭入藥,最大也不過掌心大小,憑它怎可置換人血......”

呂翁一邊說一邊瘋狂抹汗,後背的衣袍都被冷汗浸得發潮,雙腿打顫,幾乎要站不穩。

他一個勁地躬身:“少卿大人明鑒,那都是道家修仙的虛妄之言,當不得真,當不得真啊!”

“你怕什麽?”

陸瑾唇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抬眸看向呂翁,“拇指大小的,自然不行。”

他的目光如刀般落在呂翁身上,一字一句道:“若是本官想要......胳膊大小的呢?”

呂翁登時麵白如紙張。

沈風禾“嗖”的一聲,從巨貓皮中鑽出來,起身站在一旁,看著陸瑾。

他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模樣,隨意地坐在那裏,卻讓人不敢直視。

且,郎君有心悸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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