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風禾盯著貨架上那幾樣寒酸食材,眉沒皺一下,反倒嘴角彎起個淺淺的笑。
有麵粉在,什麽朝食都能做。
她舀了幾碗麵粉倒進木盆,兌上溫水,靈活地攪成絮狀,再揉成光滑的麵團,蓋上濕布醒上一刻。
吳魚點完貨,見沈風禾往灶上坐了鍋,還舀了幾瓢油,幾乎是飛奔過來。
“妹子,使不得使不得!”
他立刻規勸道:“陳廚最摳油了,炒個菜都得數著放,你這做朝食就倒這麽多胡麻油,他迴來準得指著鼻子罵你浪費。”
沈妹子不過才來了兩日,陳廚就擺在明麵上刁難她,吳魚瞧了心裏也難受。
從前也來過一個廚藝不錯的漢子,被刁難幾次後最終難以忍受,與陳廚扭打,當場揍掉了陳廚兩顆牙。
雖說是過癮了,但也丟了差事。
也不知這妹子能在大理寺呆多久,這樣乖巧的妹子竟被這樣欺負。
他也好想揍陳廚。
沈風禾手上沒停,在灶下添了柴,待油冒泡。
她笑著迴:“這油看著多,實則都能用在刀刃上,一點不浪費......你且放心,胡麻油既然是放在貨架上,那便是陳廚吩咐的。”
沈風禾拿起那把蔫蔥,剝去外層枯皮,隻留嫩白翠綠的芯葉。
等油熱得冒起細煙,她便把整把蔥段盡數扔進鍋裏。滋啦”一聲,熱油包裹住蔥段,在油中慢慢盡數被炸熟。
沈風禾握著木勺輕輕翻拌,避免蔥段炸糊,待表皮起皺,香氣四溢,才連油帶蔥舀進大碗中。
滾燙的蔥油還在碗裏滋滋作響,焦香與蔥的清香炸開,漫滿了整個廚房。
醒好的麵團被她放在案板上,擀成薄片,再用刀切成寬窄均勻的麵條。
大理寺的吏員門剛剛上值,就紛紛往飯堂的位置走。
他們比昨日還早,迴味著生煎饅頭的鮮香,就想賭一把今日的朝食是不是沈娘子在掌勺。
果然,沈娘子挽著袖口,已經在飯堂處候著了。
“沈娘子,快說說,今日朝食做了什麽好東西?”
沈風禾笑迴:“史主簿早,今日食材有限,做了蔥油麵。”
“蔥油麵?”
史逸仙往凳子上一坐,砸了咂嘴,“朝食沒有點葷腥,他們查案跑東跑西,這一頓得捱到下午,怕是頂不住啊。”
周圍幾個小吏也跟著附和,臉上都掛著些小失望。
沈風禾指了指溫著的蔥油碗:“史主簿放心,我炸了不少蔥油,香味足。吏君們若是中途餓了,隨時來飯堂,我再給你們現煮現拌。”
“那來一碗嚐嚐!”
“好嘞。”
醒好的麵團被沈風禾擀成薄片,再用刀切成寬窄均勻的麵條,放在案板上備著。
蔥油麵,需要現拌現吃,這樣能保證麵條吃起來爽滑彈牙,不坨不黏。
沈風禾往鍋裏下了好些麵條,煮到浮起再撈出。
她拿起筷子夾了滿滿一碗,加入豆醬與一勺蔥油,來迴攪拌。
細勻的麵條根根分明,再裹上透亮的蔥油,油光潤亮的,勾人食慾。
史逸仙接過碗,狠吸了一口撲麵而來的蔥香氣後,便迫不及待挑了一筷子送進嘴裏。
拌麵爽滑筋道,蔥油鹹香。
雖是油拌麵,沒有多餘的調味,卻不膩不衝,滿口都是油潤的蔥香與麵香。
他呼嚕呼嚕就忍不住吃了一大半,嘴裏還嚼著麵就含糊誇讚:“香而不膩,怎這樣有滋味,沈娘子做朝食真有本事。”
陳洋挑著肉擔子跨進廚院時,就見飯堂裏烏泱泱擠著一群吏員,說笑聲鬧哄哄的,與昨日並無什麽不同。
他目光一掃,見桌上那一大碗油,臉色登時沉了下來。
他放下擔子就衝沈風禾走去,“這是怎迴事?你可知油價有多貴,竟用了這麽多?”
沈風禾正給小吏添麵,聞言抬眼,似是天真迴,“陳廚,今日做的蔥油麵,我是按照您給我的食材做的,胡麻油就放在貨架上啊。”
陳洋一時語塞。
可不是,胡麻油從來都是放在貨架上,隻添不挪位的。
氣煞他。
“油拌麵?那不油......”
陳洋眉頭擰著,想換個說法,但話沒說完就被一聲洪亮的呼喊打斷。
“沈娘子啊,再給我拌一碗!”
龐錄事坐在桌前,捋著他花白的鬍子,臉上盡是滿足。
冬日上值來上一碗這樣熱氣疼疼的蔥油麵,真是舒爽。
陳洋連忙上前阻攔,討好道:“哎喲龐老,您都這把年紀了,朝食怎還吃這樣油膩的,這蔥油麵看著就油汪汪的,得多注重身子才行啊,仔細傷了脾胃。”
“咋啦?我身子骨好著呢!”
龐錄事瞥了眼陳洋,“上次吃你做的羊肉,崩得我牙都酸了,你可知我牙的金貴。”
他說著就往沈風禾那邊呼喊,“快,沈娘子,再給我來一碗,多撒點蔥花,我要蔥上加蔥!”
“好嘞!”
陳洋心裏堵得發慌。
不過是把蔫蔥炸了油、撒了麵,竟能讓這群人搶著吃,連龐老這樣挑嘴的都護著她。
大理寺的油就這麽被霍霍,偏生人人誇好,他越想越煩。
正憋著氣,飯堂門口忽然靜了。
陸瑾剛下朝,今日來的也早。
他徑直走到沈風禾麵前,慢慢道:“本官也要一碗蔥油麵。”
陳洋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心裏翻江倒海。
少卿大人竟連續兩日來飯堂了!
想當初他特意做了精心調配的芫荽粥,滿心盼著能得句誇讚,結果少卿大人就嚐了一口,之後再也沒踏過飯堂半步。
芫荽是多麽好吃又鮮亮的菜。
他要是有錢,他要在大唐種滿芫荽。
且。
讓不喜吃芫荽的人,去種芫荽。
沈風禾應聲轉身,立刻煮麵拌麵,動作行雲流水。
金黃的蔥油很快就裹上爽滑筋道的麵條,被遞到陸瑾麵前。
陸瑾往那一坐,身旁的吏員們便自動離開一丈開外。
縱使少卿大人平日裏溫潤端方,從來不苛責下屬,但他是上司。
在寺內瞧見了都最好不要打招呼,裝作沒瞧見。
陸瑾接過碗,目光卻落在沈風禾頸側。
她的脖頸露在衣領外,麵板上印著幾道淺淺的紅痕,在白皙的麵板上格外顯眼。
今日他起身時天還暗著,並沒有注意到。
他抬眼看向沈風禾,眉峰微蹙,“你的脖子怎迴事?”
沈風禾舒了一口氣。
心底隻想冷笑。
“不是少卿大人您掐的嗎?”
陸瑾握著筷子沒動,片刻才緩緩開口,“本官怎會掐你?”
沈風禾看著他一臉全然不知的模樣,心裏更覺無奈。
她舉起右手,給他演示,“就是用的手,對我使勁一掐,力道大得險些把我掐死。”
“夜裏?”
沈風禾點點頭。
陸瑾迴想了一陣,卻依舊毫無頭緒。
他沉默了瞬,忽然若有所思般低語,“他在床笫之間......竟還喜歡這樣?”
這話來得沒頭沒尾,沈風禾眼裏更是錯愕,下意識地發出一聲:“啊?”
陸瑾低頭夾了一筷子蔥油麵。
麵條筋道爽滑,蔥油鹹香勾人,完全不膩口,與昨日的加了肉的生煎饅頭不分伯仲。
她做的飯。
很好吃。
母親說,她是擔心他的身體而來的。
陸瑾慢斯條理地吃了幾口,抬眼時,眉眼依舊溫和。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脖頸之處,語氣自然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公事:“若本官夜裏再有什麽反常舉動,或是......有什麽特殊癖好,你不必滿足。”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這藥膏消腫止痛,你拿去擦擦頸側,會好的快些。”
沈風禾知曉啊。
昨日她用的就是這瓶。
且,是他給她擦的。
陸瑾一連串的邏輯錯位讓沈風禾無從反應,隻有滿心的無語。
郎君到底是真不記得,還是在裝糊塗?
這與揍了旁人一拳,再給顆飴糖嚐嚐,有什麽不同?
那不是什麽癖好,是實打實的掐人!
但她看著他溫潤無波的眼眸,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沈風禾有些想撓腦袋。
郎君,他這兒,好像有什麽問題。
陸瑾看著麵前的新婦,麵色一忽兒青白,一會兒泛紅,眼底又泛起黑氣。
想來她是被陸珩欺負狠了。
他吃了半碗蔥油麵,明毅急促地闖進來,拱手稟報道:“少卿大人,龍首渠那邊又發現了浮屍!”
陸瑾喝了口茶,“這件浮屍案,不是一直由雍州府督辦,還未有線索嗎?”
“這次不一樣。”
明毅壓低聲音道:“死者是太常寺的協律郎,死法和之前清明渠那幾起一模一樣,雍州府那邊拿不定主意,特意派人來請您過去瞧瞧。”
陸瑾應聲起身,麵也沒吃幾口。
沈風禾見狀,塞了個油紙包給他。
她嘟囔:“這是今早炸的油條,我本來自己吃的。”
陸瑾低頭看了眼她伸過來的手,接過油紙包揣進懷裏,“多謝。”
沈風禾目送他走遠,轉身迴到灶邊將那瓶藥膏放進隨身的挎包裏。
吳魚洗完一疊碗,往沈風禾身旁湊,有些疑惑:“妹子怎迴事,我方纔數了,一盞茶內,少卿大人起碼瞧了你十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