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速之客------------------------------------------（一），萬籟俱寂。，聲音沉實，不疾不徐，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門房揉著惺忪睡眼，罵罵咧咧地拉開一道縫，待看清門外之人一身威嚴的黑色官袍，以及其後肅立如鬆、腰佩製式橫刀的大理寺衛隊時，剩餘的瞌睡瞬間嚇飛到了九霄雲外。“大、大人……” 門房的聲音有些抖。“大理寺卿，陸沉舟。” 陸沉舟甚至冇有亮出腰牌，隻報出名諱。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冷硬，眸色比這夜色更沉，“有要事，需即刻麵見景琰世子。”“世、世子他……” 門房麵露難色，冷汗涔涔。這個時辰，那位爺怕是剛歇下不久，且最恨被人攪擾清夢。“事關重大，延誤不起。” 陸沉舟的語氣並無起伏，卻重若千鈞。他抬步，徑自向裡走去。門房不敢真攔，隻得一邊小步疾趨在前引路，一邊示意同伴快去內院通傳。、迴廊，王府內燈火零星，大部分院落都沉浸在黑暗與靜謐中。唯有東南角一處，隱約仍有絲竹聲與笑語傳來，在這寂靜的淩晨時分，顯得格外突兀且奢靡。，正是那邊。（二）“浮香苑”。，泛著暖昧的光澤。院門虛掩，尚未走近，一股混合了酒香、脂粉香與某種甜膩熏香的暖風便撲麵而來，與陸沉舟周身攜帶的夜寒之氣格格不入。，傳來女子嬌嗔與男子帶著醉意的慵懶笑談。“爺，再飲一杯嘛……”“唔…喝不下了，再喝，明日父王又要唸叨……”
“王爺那是疼您！來，嚐嚐這新進的葡萄釀，不醉人的……”
陸沉舟在院門外駐足，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身後兩名寺正麵麵相覷，低頭屏息。
引路的門房硬著頭皮，提高聲音：“世子，世子爺！有貴客到訪！”
裡頭的嬉鬨聲頓了頓。片刻，一個拖著長長調子、彷彿浸透了醉意與睏倦的男聲傳來，帶著不耐煩：“誰啊？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安生了？天塌下來也明兒再說！”
“下官，大理寺卿，陸沉舟。” 陸沉舟直接開口，聲音清晰平穩地穿透門扉與暖風，“確有塌天之事，需世子援手。深夜打擾，情非得已。”
裡麵靜了一瞬。
旋即，是杯盞輕微碰撞的聲響，衣物窸窣，女子低低的驚呼與告退聲。不多時，院門“吱呀”一聲被從內拉開。
一個披著鬆垮緞麵外袍的年輕男子倚在門邊，長髮未束，幾縷散在頰邊，麵上帶著宿醉未消的潮紅，眼神卻並非全然迷濛，在掠過陸沉舟身上那身醒目官袍時，極快地閃過一絲瞭然，隨即被更深的憊懶與玩味覆蓋。
這便是逍遙王世子，蕭景琰。年方弱冠，容顏昳麗，尤其一雙桃花眼，此刻半眯著，眼尾天然一段風流姿態。隻是那風流底下，隱隱透著不易察覺的疏淡與審視。
“我當是誰……” 蕭景琰慢悠悠開口，嗓音帶著剛醒的低啞，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目光在陸沉舟冷峻的臉上轉了轉，又掃過他身後如臨大敵的寺正們，忽地一笑，那笑容在燈下晃得人眼花，“原來是鐵麵無私、宵衣旰食的陸大人。怎麼，我這兒……有案子？”
“借一步說話。” 陸沉舟不接他的話茬，言簡意賅。
蕭景琰挑了挑眉，倒也乾脆，側身讓開：“請吧，陸大人。寒舍簡陋，比不得您大理寺森嚴，多包涵。”
（三）
屋內陳設極儘奢華，卻也不乏雅緻。多寶閣上隨意擱著古玩珍奇，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絨毯，空氣中瀰漫的暖香更濃。一張矮幾上杯盤狼藉，酒壺傾倒，殘酒滴落，顯然方纔“戰況”激烈。
蕭景琰隨意地歪進一張鋪著厚軟錦墊的寬椅中，外袍滑下肩頭也渾不在意，隻抬了抬下巴，示意陸沉舟自便。“陸大人，坐。看茶……哦，茶就不必了，怕是入不了您的口。” 他自顧自笑了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一枚溫潤玉佩，“說說看，什麼‘塌天之事’，值得您這尊冷麪神親自駕臨我這不成器的紈絝窩？”
陸沉舟並未落座，挺拔的身姿在這溫香軟玉的環境中，像一柄誤入鞘中的劍。他直視蕭景琰，開門見山：“一個時辰前，宮中浮碧亭，發生命案。死者身著十年前舊製樂師袍，身份不明，死狀蹊蹺。陛下震怒，限期破案。”
蕭景琰摩挲玉佩的動作停了停，桃花眼微微睜大些許，驚訝恰到好處：“宮裡頭？命案？還是十年前樣式的樂師袍？” 他咂咂嘴，搖頭，“這事兒聽著就麻煩。可陸大人，您是不是找錯人了？我蕭景琰一不涉朝政，二不司刑獄，平日裡不過聽聽曲兒、逗逗鳥，這等潑天的大事，找我何用？”
“世子過謙了。” 陸沉舟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滿京城皆知，世子交友廣闊，耳目靈通。上至公侯府邸，下至三教九流，似乎冇有世子探聽不到的訊息，冇有世子不熟的門路。”
蕭景琰嗤笑一聲，往後一靠，姿態更懶散了：“原來陸大人是聽信了那些市井謠言。不過是我愛玩愛鬨，認識些狐朋狗友罷了，能有什麼真本事？陸大人辦案，講究的是證據確鑿，律法條陳。我那些道聽途說、捕風捉影的玩意兒，豈能登大雅之堂？萬一誤導了您，這罪過我可擔不起。”
“非常之事，當用非常之法。” 陸沉舟不為所動，目光銳利了幾分，像要剝開對方層層疊疊的偽裝，“此案牽涉宮廷舊製，死者身份成謎，現場線索寥寥，常規查訪，七日之內難有突破。我需要知道，十年前，宮中樂工服飾改製前後，究竟發生過什麼‘不體麵’之事，又牽連了何人。這些秘辛，官方卷宗或已銷燬，或語焉不詳，但總有些痕跡，會留在某些人的記憶裡，或是……流傳在某些特定的渠道中。”
蕭景琰與他對視片刻，忽地又笑起來，這次笑意卻未達眼底：“陸大人真是抬舉我了。宮廷秘聞，豈是我一個閒散世子能知曉的？您這可不是讓我幫忙，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啊。知道的，說我是協助辦案；不知道的，還當我蕭景琰手眼通天，窺探宮闈呢。這罪名，我可吃不消。”
“世子若能提供線索，助破此案，便是大功一件。大理寺，自有酬謝。” 陸沉舟丟擲條件。
“酬謝？” 蕭景琰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拖長了調子，“金銀珠寶？陸大人，您看我這兒，缺麼？官職爵位？嗬，我本就是世子，逍遙快活，何必去沾染那些勞什子？”
他站起身，踱到窗邊，背對著陸沉舟，望著窗外將明未明的天色，聲音裡透出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淡淡譏誚：“陸大人，您鐵麵無私，忠君愛國，心裡裝的是江山社稷，律法公正。可我蕭景琰，隻是個俗人，隻想在這四方城裡，活得輕鬆自在些。您那潭水，太深，太濁，我不想蹚。”
（四）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更漏滴答，格外清晰。
陸沉舟看著蕭景琰的背影。那看似鬆垮的姿態下，脊背卻挺得筆直。這絕不是真正醉生夢死之人該有的儀態。
“世子，” 陸沉舟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穩，卻換了個角度，“此案發生在宮宴之後，凶手持續挑釁宮廷法度。今日他能讓一具身著舊製宮衣的屍首出現在禦花園，明日，或許就能讓更不堪的東西，出現在更意想不到的地方。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逍遙王府的清淨，真的能獨善其身麼？”
蕭景琰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陸沉舟繼續道：“況且，死者所著樂師袍，紋樣特異。我依稀記得，永徽五年，先帝曾賞賜一批特製樂師袍予…某位皇子，賀其生辰。那位皇子，似乎頗好音律。”
蕭景琰猛地轉過身，臉上的慵懶與譏誚瞬間褪去大半，眼神銳利如刀，直射陸沉舟：“陸大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隻是忽然想起一些舊聞。” 陸沉舟迎著他的目光，寸步不讓，“隨口一提。或許無關，但查案之道，不放過任何可能。世子久在京城，交遊廣闊，不知是否聽說過與此相關的…些許軼事？”
蕭景琰緊緊盯著陸沉舟，彷彿要透過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看穿他心底真實意圖。暖閣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甜膩的香氣變得有些滯重。
良久，蕭景琰忽地又扯出一個笑容，隻是這次，那笑意帶著點冰冷的玩味：“陸大人，您這不是來求援，是來…威脅？”
“是陳述利害，亦是請求合作。” 陸沉舟糾正道，“大理寺需要世子的‘耳’與‘目’，而世子，或許也需要藉此機會，弄清楚一些…與自己相關的舊事風波，是否真的已經平息。”
蕭景琰走回椅邊，卻冇有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他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情緒。
“陸大人，” 他再抬眼時，臉上已恢複了那種漫不經心的神態，隻是眼底深處多了些彆的東西，“幫忙嘛，也不是不行。但我這人，最怕麻煩，也最不喜被人當刀使。要我用我的法子，我的路子去查，可以。不過，我有三個條件。”
“請講。”
“第一，” 蕭景琰伸出一根手指，“我怎麼查，用什麼人，走什麼路，您大理寺不得乾涉，隻等結果。過程，或許不那麼乾淨，但保證能給大人有用的東西。”
陸沉舟沉默一息：“可。但不得觸犯律法根本，不得傷及無辜。”
蕭景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需要大理寺的許可權，至少是…有限的許可權。有些地方，有些人，頂著大理寺的名頭去問，比我用世子身份去套，要方便得多。”
“可。我會派專人配合，令牌手令，按需取用，但需記錄在案。”
“第三，” 蕭景琰伸出第三根手指，晃了晃，桃花眼裡閃過一絲狡黠又淩厲的光，“事成之後，我不要金銀，不要官爵。我要您陸大人，親筆寫下‘蕭景琰於此案有功’的具結文書，蓋上您大理寺卿的大印。另外，再加一個您能力範圍之內、不違道義的承諾，具體何事，我還冇想好，先欠著。如何？”
陸沉舟定定地看著他。這第三個條件，尤其是那個“欠著”的承諾，頗有些出乎意料，也帶著風險。但……
“可。” 他冇有猶豫太久。時間緊迫，他需要對方儘快動起來。
蕭景琰似乎有些意外他答應得這麼乾脆，挑了挑眉，隨即撫掌一笑：“好！陸大人爽快！那這樁買賣，就算成了。” 他走到桌邊，隨手拎起半壺殘酒，倒了兩杯，將一杯推向陸沉舟，自己舉起另一杯，“那麼，陸大人，說說吧，除了那身舊袍子，您還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比如…有冇有什麼小玩意兒，是不該出現在那裡的？”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陸沉舟放證物的袖袋。陸沉舟眼神微凝——他並未出示那枚帶血珍珠。
這位世子，知道的，或許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多得多。
“確有。” 陸沉舟不動聲色，自袖中取出裝有珍珠的絹袋，置於桌上，“此物，世子可曾見過？”
蕭景琰湊近了些，就著燈光仔細看了看那珍珠與斷折的金絲，又嗅了嗅那上麵已然極淡的暗紅胭脂氣息。半晌，他抬起頭，眼中慵懶儘去，竟露出幾分興致盎然的神色，低聲自語：
“金絲嵌珠，暗香浮動…這倒讓我想起，昨日赴宴的某位貴人，鬢邊彷彿少了點什麼。還有那舊袍子的熏香…” 他看向陸沉舟，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陸大人，您這案子，怕不是簡單的殺人拋屍。這潭水底下，藏著的東西，可能比您想的，還要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