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司機踩下刹車,蜿蜒山路留下一排明顯的車輪印記。
昏黃的路燈從高處撒下來,在路麵上剪出一個個標準的橢圓,兩側的黑暗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從樹林裏和圍欄的縫隙間漫溢位來。
黃秘書敲了敲隔斷,問老闆需要幫忙嗎?
幫什麽忙!
陸南聿臉色發黑地拽住楚年的右手手腕,不讓她做出那種勾人的舉動。
“你吼我?”
說來就來的淚珠一刹那便聚在她豔麗的眼眶下方,盈盈動人的瞳孔裏全是委屈和不解。
她彷彿是這世間最可憐的人,而讓她如此傷心的罪魁禍首就是他。
她真的醉了。
陸南聿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他腦子裏想的那些東西是有多齷齪,多見不得人。
“楚小姐。”他的舌尖泛起熟悉的苦澀和痛意,那一聲年年不該是他對她的稱呼。
“不許,不許!不許你叫我楚小姐,你重新叫我。”
陸南聿撇開臉,不去看她。
“陸南聿,我難受。”
胸前的左手往下移了一寸,她拋開他不想繼續的話題,癡癡地笑著,“陸叔叔,我不舒服。”
漆黑的眼珠轉向車窗外高大的紅鬆,在耳邊的黏糊之音停下前,一隻寬厚有力的手掌輕柔地拍了拍嬌娃娃的背。
一下接著一下。
以他的身份,他不該趁著她醉酒,對她做出這些非分之舉。
她還小,什麽都不懂。
緩過來的楚年說她想吐,陸南聿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帶她下車呼吸新鮮空氣。
司機和黃秘書早已離開。
停車的位置離別墅門口大概隻有十五分鍾的步行距離,保安每半個小時開車巡邏一次,不管是回家還是去山腳都很方便。
蟲聲從路基下的草窠裏傳出來,楚年嚇得往陸南聿身上躥,她很怕蟲。
陸南聿顯然是知道她怕,穩穩地環住她的腰,兩隻小小的前腳掌隔著鞋底踩在他幹淨的皮鞋上。
中途有巡邏的車下來,車裏的人看清楚是陸南聿,積極地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
楚年把臉埋在他衣領裏,念著她不要坐車,她不舒服。陸南聿便讓人把車開回家。
“陸叔叔抱,揹我回去。”
抱得話累著陸南聿怎麽辦,還是背著她比較好。
陸南聿沒聽她的話,幹脆利落地彎腰,一手撫住她的背,一手橫過她的膝蓋窩。
她躺在他的臂彎裏,杏眼止不住地高翹,連緊閉的唇也如綻放的花瓣般微啟。
“陸南聿。”
“嗯。”
“陸南聿。”
“嗯。”
“陸叔叔。”
“…嗯。”
楚年在睡著前聽到一聲溫柔又帶著無奈的歎息聲,她知道肯定是陸南聿在歎氣。
歎氣她這麽壞,一點也不乖。
她努力睜開眼,想告訴陸南聿,她也喜歡他,她還想給他說一些情話,證明她真的很聽話。
“年年,睡吧。”
陸南聿低沉動人的聲音鑽進她的耳朵裏,癢癢的,但很舒服。
那,等她睡醒,再告訴他。
窗外的陽光漫過蓬鬆的羽絨被,將每一道褶皺都變成深邃山穀與明亮的高原。
楚年的眼皮在光束下顯出粉嫩和青痕,一鼓一鼓地。
她下半張臉藏在被子裏,散落的長發一部分隨意地搭在白色的枕頭上,一部分落在身後,有幾縷調皮地繞在她的鼻尖。
熱意彌漫,她朝下躲了躲,整個人蜷縮排被子中。
嚴絲合縫的木門隔絕掉樓下客廳裏細碎的聲響,輕柔的腳步聲從廚房一路靠近她所在的房間。
快到時,腳步聲一滯,落腳放得更輕,到她門口,已經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音。
腳步聲再次響起,卻是距離她臥室最遠的房間門口。
楚年一覺睡到自然醒,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陌生的房間佈局和熟悉的味道同時侵入她的大腦。
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是陸南聿家。
掀開被子,昨晚的長裙完好無損地穿在她身上,床邊有一雙粉色的拖鞋。
剛好是她的碼。
輕手輕腳地扭開房門,門外一片寂靜,像是這個家隻有她一人。
“陸南聿?”她抓著門把手,喊出聲。
這一聲呼喊不算大,至少她覺得陸南聿多半無法察覺,她抿抿唇,打算再喊個大聲點的。
沒等她張口,二樓另一側響起開門聲和淩亂的腳步聲。
陸南聿一身白色襯衣加黑色長褲出現在拐角處,走廊沒有開燈,除了她所在的房間有自然光,其他的臥室均鎖好門,她看不清他的臉。
他的步伐矯健有力,楚年覺得他最多走了五六步就到她麵前。
一米八七的個頭俯視著她,不漏一點情緒的五官似一張宣紙鋪平在她的眼眸裏。
她後縮著身子,沒來由地有些心虛。
他這樣,跟她做錯事,爸爸要教訓她的時候差不多,甚至比爸爸還恐怖。
麵對未知、生氣的他,她第一個反應是,撒嬌有沒有用?
“陸叔叔,我好餓呀,肚子咕嚕咕嚕地叫。”
“你…”
陸南聿想說的話被她堵住,楚年仰著小臉衝他討饒地笑,漂亮的眉眼彎進他好不容易纔壓抑住的五髒六腑裏。
哪裏捨得教訓她,無非是想站在長輩的角度告訴她昨晚喝醉有多危險。
外麵危險,他更危險。
楚年歡快地吃起湯包和瘦肉粥,陸南聿站在客廳落地窗前接聽電話。
餘光一直注視著正在用餐的嬌人,她似乎很喜歡這樣的早餐,臉上的梨渦盛滿金色的蜂蜜,粉色的嘴唇嘟起的弧度像春日枝頭第一朵綻放的牡丹花。
耳邊是黃毅對她室友家世的調查匯報,眼前是顧盼生輝、明眸皓齒的她。
他隻覺得現下胸膛裏的這顆心,出乎意料地滿滿的。
踏進年年的世界,哪怕是一步也讓他心神動蕩。
可所有的心思早習慣隱藏,他對她說地最多的,依舊是:“楚小姐。”
“嗯?”楚年呆楞地咬住奶黃包看向日光下的陸南聿。
他冷淡地說:“用餐結束後,請楚小姐盡快回家,我稍後還有事要忙。”
……
楚年想把嘴裏的奶黃包吐出來扔他臉上,裝什麽裝,裝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