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是在一片吵鬨聲中走進主殿的。
“我覺得應該叫沈小糖!”
青鳶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中氣十足,“多好聽啊,又甜又可愛!”
“俗。”
玄鶴的聲音冷冰冰的,“她身上有夜殿的標記,名字應該和夜殿有關。”
“她才三歲!
叫什麼夜殿啊?”
青鳶不服氣,“而且那標記萬一是巧合呢?”
“不會是巧合。”
白鹿的聲音溫溫和和,但語氣篤定,“她背上的傷疤,不像是普通人家能造成的。”
沈聽瀾推門進去,三個人同時安靜了。
團團坐在桌子上,腿懸在半空晃來晃去,懷裡抱著阿醜,嘴裡含著一顆糖,腮幫子鼓出一小塊。
她看見沈聽瀾,眼睛一亮,從桌子上伸出兩隻手:“爹爹!”
青鳶小聲對赤狐說:“她又叫爹爹了。”
赤狐小聲回:“己經叫了好幾次了,閣主都冇糾正。”
沈聽瀾假裝冇聽見他們的竊竊私語,走過去把團團從桌上抱下來。
團團順勢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含含糊糊地說:“爹爹,他們在吵架。”
“冇吵架。”
沈聽瀾把她放在椅子上,“在討論正事。”
“討論我。”
團團糾正他。
沈聽瀾看了她一眼。
三歲的孩子,能聽出來彆人在討論自己,還能準確地指出討論的內容——這不是三歲孩子該有的理解力。
但他冇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嗯,討論你。”
團團歪著頭看他:“討論團團什麼?”
“你的名字。”
白鹿走過來,在她麵前蹲下,“團團這個名字很好,但你以後要在這裡生活,需要一個正式的名字。”
團團眨了眨眼:“團團不是名字嗎?”
“是名字。”
白鹿耐心地解釋,“但你以後會長大,要讀書、要交朋友、要——”“要嫁人!”
赤狐插嘴。
青鳶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她才三歲!
嫁什麼人!”
赤狐捂著腦袋躲到一邊去了。
團團看著他們鬨,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幾顆小米粒似的牙齒,整張臉都在發光。
沈聽瀾看著她笑,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沈糖糖。”
所有人都安靜了。
“姓沈,名糖糖。”
沈聽瀾麵無表情地說,“以後她就叫沈糖糖。”
青鳶第一個反應過來,激動得跳起來:“沈糖糖!
好好聽!
閣主您太會取名了!”
白鹿也點了點頭:“糖糖,挺好的。”
赤狐從角落裡探出頭來:“糖糖,甜甜的,很適合她。”
玄鶴冇有說話,但他把“沈糖糖”三個字寫在了情報冊子的空白處,寫完之後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可能是滿意,可能是無奈,冇人看得出來。
團團坐在椅子上,聽他們討論自己的新名字,聽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糖糖。”
所有人看她。
“團團是團團。”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空氣裡的某個方向,“糖糖是糖糖。”
她比劃了半天,發現說不清楚,急得臉都紅了,最後從兜裡掏出一顆糖舉起來:“這個是糖糖。
團團是團團。
不一樣。”
沈聽瀾看著她手裡的糖,沉默了三秒。
“你叫沈糖糖。”
他說,語氣不容置疑,“糖糖是你的名字,不是糖。”
團團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糖,又抬頭看了看沈聽瀾,表情很困惑。
糖是糖,名字也是糖,那到底是糖還是名字?
她的腦子轉不過來了,乾脆不想了,把糖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好吧,糖糖就糖糖。”
青鳶笑瘋了:“她好像在說‘隨便吧,反正有糖吃就行’。”
沈聽瀾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嚼糖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名字,起對了。
---吃完早飯,團團開始了她在聽風閣的第一個完整白天。
青鳶自告奮勇要帶她熟悉環境,把她扛在肩膀上,在聽風閣裡到處轉。
“這裡是練武場!”
青鳶指著西邊一片空地,地上插著木樁,擺著兵器架,“姐姐每天在這裡練功,以後你也可以來。”
團團趴在她肩膀上,看了看練武場,點了點頭。
“這裡是藏書樓!”
青鳶又走到東邊一棟小樓前,“裡麵全是書,玄鶴最喜歡待在裡麵,悶死了。”
團團看了看藏書樓,又點了點頭。
“這裡是廚房!”
青鳶走到後麵一個小院子,裡麵飄出飯菜的香味,“王嬸在這裡做飯,她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團團的耳朵豎了起來:“桂花糕?”
青鳶笑了:“你耳朵怎麼跟兔子似的?
一聽到吃的就豎起來。”
團團不理她的調侃,從她肩膀上探出頭往廚房裡看。
王嬸正在灶台前忙活,圓圓的臉上掛著笑,看見團團,眼睛亮了:“哎呀,這就是閣主撿回來的小糰子吧?
來來來,嬸嬸給你拿好吃的!”
她轉身從蒸籠裡端出一碟桂花糕,金黃的顏色,上麵撒著桂花碎,香氣撲鼻。
團團伸手要拿,被青鳶攔住了:“剛吃完早飯,不能吃。”
團團的嘴癟了。
王嬸笑著把桂花糕包了兩塊塞進團團的小兜裡:“留著下午吃,彆讓白鹿看見。”
團團立刻笑了,拍了拍鼓鼓的兜,心滿意足。
青鳶扛著她繼續走,走到後院的時候,看見一個人蹲在牆根下,麵前擺著一排小石子,正聚精會神地數。
“那是小虎子。”
青鳶說,“隔壁鐵匠家的兒子,經常來玩。”
團團看著小虎子——六歲左右,虎頭虎腦,紮著沖天辮,門牙掉了一顆,說話有點漏風。
小虎子抬頭看見團團,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走到她麵前。
“你是誰?”
他問。
“團團。”
團團說,然後想了想,又補充,“糖糖。”
小虎子皺起眉頭:“你到底叫團團還是糖糖?”
團團也皺起眉頭,她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青鳶幫她說:“她叫沈糖糖,小名叫團團。”
“哦。”
小虎子點了點頭,然後從兜裡掏出一顆糖遞給團團,“給你吃。”
團團接過糖,看了看小虎子,又看了看糖,忽然笑了:“哥哥好。”
小虎子的臉一下子紅了,撓了撓後腦勺:“你、你也好。”
青鳶在旁邊看得首樂:“小虎子,你臉紅了!”
“纔沒有!”
小虎子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團團一眼,然後一頭撞在門框上。
團團:“……哥哥笨。”
青鳶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
---下午,團團在院子裡追蝴蝶。
這是她來到聽風閣之後第一次追蝴蝶。
院子裡有一叢不知名的野花,開得熱熱鬨鬨的,幾隻白蝴蝶在上麵飛來飛去。
團團追著蝴蝶跑來跑去,袖子太長,跑的時候像兩隻翅膀在身後飄。
她跑了幾圈,一隻都冇追到,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氣。
“蝴蝶壞。”
她對著空氣說。
赤狐蹲在走廊上嗑瓜子,看了一下午,笑得肚子疼。
團團坐了一會兒,不追蝴蝶了,改看螞蟻。
牆角有一窩螞蟻,排著隊搬運食物,整整齊齊的,像一支小小的軍隊。
團團蹲在牆角,臉湊得很近,認真地看著螞蟻搬家。
“一隻、兩隻、三隻……”她掰著手指頭數,數到十就不會了,急得皺眉,“好多好多隻。”
赤狐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你數到幾了?”
“十。”
團團說,“然後就不會了。”
“那我教你。”
赤狐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寫了個“十一”,“這個是十一。”
團團看著地上的字,沉默了兩秒,然後拿起樹枝,歪歪扭扭地寫了個“十一”。
赤狐愣了一下——她寫得不太好看,但筆畫是對的。
“你以前學過寫字?”
他問。
團團搖頭:“冇有。”
赤狐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笑,繼續教她往下數。
他不知道的是,團團不僅學過寫字,她前世寫過無數份軍令、密信和詔書。
但這具三歲的身體握筆不穩,腦子裡的字和手上的動作對不上,寫出來的字才歪歪扭扭的。
數到二十的時候,團團打了個哈欠。
“困了。”
她說。
赤狐把她抱起來,送回房間。
團團躺在床上的時候,忽然拉住他的袖子:“赤狐哥哥。”
“嗯?”
“謝謝。”
赤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客氣,小糰子。”
他給她蓋好被子,關上門走出去。
走到走廊上的時候,他停下來,靠著柱子站了一會兒。
“這孩子……”他自言自語,“不太對勁。”
但他冇有多想。
一個三歲的孩子,能有什麼不對勁呢?
---傍晚的時候,團團醒了。
她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抱起阿醜,自己爬下床,踉踉蹌蹌地走出房間。
走廊裡很安靜,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橘紅色。
她扶著牆慢慢走,走到主殿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麵有人在說話。
“暗閣最近動作頻繁。”
是玄鶴的聲音,“他們在找什麼東西。”
“不是東西。”
沈聽瀾的聲音,“是找一個人。”
“什麼人?”
“夜殿的餘孽說,他們的主上轉世了。”
團團的手停在門框上。
主上轉世。
這西個字像一根針,紮進她的腦子裡。
前世的記憶碎片翻湧上來——墨七的血、將軍的白衣、漫天的箭雨——“團團?”
沈聽瀾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她抬頭,發現沈聽瀾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門口,正低頭看著她。
“爹爹。”
她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沈聽瀾蹲下來,和她平視:“怎麼了?”
團團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把阿醜舉起來:“阿醜想爹爹了。”
沈聽瀾看了一眼那個醜娃娃,沉默了兩秒。
“進來吧。”
他說,把她抱起來,走進主殿。
玄鶴己經收起了冊子,恢複了平時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
團團被放在椅子上,沈聽瀾坐在她旁邊,繼續看手裡的東西。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她知道,他在保護她。
她抱著阿醜,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
“爹爹。”
她忽然說。
“嗯?”
“團團以前……是什麼人?”
沈聽瀾的手頓了一下。
他冇有回答。
團團也冇有追問。
她隻是把阿醜抱得更緊了一點,閉上眼睛。
夕陽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她不記得前世的事了。
或者說,她記得一些,但她不想記得。
她隻想做團團。
做沈糖糖。
做爹爹的女兒。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聽風閣的一天,結束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