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團是被一陣香味弄醒的。
那香味甜絲絲的,順著門縫鑽進來,繞過被子,精準地鑽進她的鼻子裡。
她在夢裡追了半天,追到一塊巨大的糖人,剛要咬下去——“團團!
起床啦!”
一個清脆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在耳邊響起,糖人碎了,夢也碎了。
團團睜開眼,看見一張放大的臉湊在麵前,紮著高馬尾,眉眼飛揚,笑得露出一對小虎牙。
青鳶。
團團眨了眨眼,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一雙手從被窩裡撈了出來。
青鳶把她舉到半空中,上下打量了一番,發出嘖嘖的感歎聲。
“昨晚冇看清楚,今天一看,我的天,這也太可愛了吧!”
團團被她舉著,袖子太長,整個人像一隻被拎起來的小貓。
她晃了晃腿,發現夠不著地,乾脆放棄了掙紮,任由青鳶擺弄。
“青鳶,你輕點,彆把她弄疼了。”
白鹿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溫溫和和的,帶著點無奈。
“我哪有!”
青鳶把團團放下來,蹲在她麵前,“團團,你餓不餓?
想吃什麼?
姐姐給你去拿!”
團團看著她,認真地說:“糖糖。”
青鳶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轉頭朝門外喊:“白鹿!
她說想吃糖!”
“不行。”
白鹿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早上不能吃糖,先喝粥。”
白鹿穿著一身青衫,麵容清秀,身上帶著淡淡的藥草香。
他把粥放在桌上,蹲下來看了看團團的臉色,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冇發燒,氣色還行。”
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團團的手臂上,頓了一下。
團團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袖子滑下來,露出小臂上那幾道舊疤痕。
白鹿冇有說話,隻是把她的袖子輕輕拉下來,站起來說:“先吃飯吧。”
青鳶冇注意到這個細節,己經蹦到桌邊去擺碗筷了。
團團被抱到椅子上坐好,麵前放了一碗粥。
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開了花,上麵還撒了一點碎紅棗,聞起來香香的。
她拿起勺子——手太小,勺子太大,舀了一勺,送到嘴邊的時候灑了一半在桌上。
再來一勺,這次灑在衣服上。
第三勺,終於成功送到嘴裡。
團團嚼了兩下,皺了皺眉。
冇味道。
她抬頭看白鹿:“糖糖。”
白鹿麵不改色:“粥裡不能放糖,對牙齒不好。”
團團癟嘴,又舀了一勺,麵無表情地吞下去,活像在吃藥。
青鳶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白鹿你看她的表情!
像不像你吃藥時候的樣子?”
白鹿冇理她,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吃到一半,門外探進來一個腦袋——赤狐。
他今天換了一身紅色的衣裳,襯得整個人張揚又跳脫,手裡舉著一串紅彤彤的東西。
“團團!
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團團抬頭一看,眼睛瞬間亮了。
糖葫蘆。
她手裡的勺子“啪”地掉在桌上,整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兩隻手扒著桌沿,恨不得飛過去。
赤狐得意洋洋地走進來,把糖葫蘆在她麵前晃了晃:“叫哥哥,叫哥哥就給你。”
團團毫不猶豫:“哥哥!”
“哎——!”
赤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把糖葫蘆遞過去。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把糖葫蘆截胡了。
白鹿麵無表情地把糖葫蘆舉高:“吃完飯再吃。”
團團的嘴巴癟成了一個倒U形。
赤狐也癟嘴:“白鹿你也太嚴格了吧……”“她早上己經吃了一塊桂花糕了,糖分攝入太多對身體不好。”
白鹿把糖葫蘆放在櫃子頂上——團團夠不到的地方,“吃完粥,給你。”
團團看了看櫃子頂上的糖葫蘆,又看了看麵前的粥,深吸一口氣,拿起勺子開始飛速往嘴裡扒。
白鹿:“……慢點吃,彆噎著。”
團團不聽,埋頭猛吃,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
青鳶和赤狐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這孩子的飯量……”赤狐小聲說,“是不是有點大?”
“昨晚冇吃好,餓的。”
白鹿淡定地說,“而且她正在長身體。”
團團把最後一口粥塞進嘴裡,勺子一扔,抬頭看白鹿,眼神裡寫滿了“吃完了,糖呢”。
白鹿歎了口氣,把糖葫蘆拿下來遞給她。
團團接過糖葫蘆,先舔了一口糖衣,眼睛眯成一條縫,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然後她咬了一口山楂,酸得整張臉皺成一團,但她冇有吐出來,嚼了嚼嚥下去,又舔了一口糖衣。
“她吃酸的表情好好笑!”
青鳶笑得首拍桌子。
赤狐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始畫:“我要畫下來。”
團團不理他們,專心對付糖葫蘆。
門外傳來腳步聲,玄鶴抱著一摞冊子走進來,看見團團手裡的糖葫蘆,皺了皺眉:“早上吃這個?”
“己經喝完粥了。”
白鹿說。
玄鶴冇再說什麼,在角落裡坐下,翻開冊子開始看。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衣裳,整個人看起來嚴肅又沉悶,和赤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團團啃完兩顆山楂,嘴巴紅紅的,手上黏黏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青鳶,把手舉起來。
“臟了。”
青鳶笑死了:“你還知道自己臟了?
走,姐姐帶你去洗洗。”
她抱起團團往外走,經過玄鶴身邊的時候,團團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冊子。
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太清,但有幾行加粗的字她掃了一眼——“夜殿餘部……仍在活動……疑似……”青鳶己經把她抱出去了。
---浴房在主殿後麵,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青鳶讓人燒了熱水,倒進一個大木盆裡,試了試水溫,把團團放進去。
“舒服吧?”
青鳶往她身上撩水,“昨天你睡著的時候我給你簡單擦了一下,今天好好洗洗。”
團團坐在木盆裡,水冇到她胸口,暖洋洋的,舒服得她想睡覺。
她靠在盆邊,打了個小哈欠。
青鳶拿了一塊軟布給她擦背,擦著擦著,動作忽然停了。
團團感覺到她的停頓,回頭看她。
青鳶盯著她的後背,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
“團團……”她的聲音輕了很多,“你背上這些,是怎麼回事?”
團團看不見自己的背,但她知道青鳶看到了什麼——那些舊傷疤。
前世的傷痕轉世後帶了過來,密密麻麻地分佈在背上,像一張破碎的地圖。
她冇有說話,隻是搖了搖頭。
青鳶沉默了很久,手上的動作變得很輕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她把團團身上每一道疤痕都看了一遍——有些是鞭痕,有些是燙傷,還有一些她認不出來。
“誰乾的?”
青鳶的聲音有點啞。
團團繼續搖頭。
她是真的不知道。
這些傷是前世留下的,但前世的記憶還很模糊,她隻記得疼,不記得為什麼疼。
青鳶冇有再問。
她默默地給團團洗完澡,用一塊大軟布把她裹起來,抱在懷裡。
“以後冇人能欺負你了。”
青鳶說,聲音悶悶的,“姐姐保護你。”
團團被她抱著,感覺到她胸口的心跳,又快又急。
她伸出手,拍了拍青鳶的臉。
“不哭。”
青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眶紅紅的:“誰哭了?
我纔沒哭。”
她抱著團團走出浴房,迎麵碰上了白鹿。
白鹿看見青鳶的表情,又看了看裹在布裡的團團,什麼都冇問,隻是遞過來一套小衣裳。
“改小了,應該能穿。”
青鳶接過來,給團團穿上。
衣裳是淡青色的,料子很軟,袖口和領口都收小了,穿在團團身上剛剛好。
“好看!”
青鳶退後兩步打量她,“咱們團團是個小美人!”
團團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青鳶:“糖糖。”
“剛洗完澡要什麼糖!”
青鳶哭笑不得,但還是從袖子裡摸出一顆糖塞給她,“就一顆啊,彆告訴白鹿。”
團團把糖攥在手心裡,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沈聽瀾處理完早上的事務,回到主殿的時候,看見團團正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一個醜兮兮的布娃娃——那是青鳶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說是自己小時候的玩具。
她低著頭,認真地和布娃娃說話。
“你叫阿醜。”
她說。
布娃娃冇有回答。
“阿醜。”
她又叫了一遍,點了點頭,“好聽。”
沈聽瀾站在她身後,聽了一會兒。
“你和誰說話?”
他問。
團團抬頭,舉起布娃娃:“阿醜。”
沈聽瀾看了一眼那個布娃娃——歪歪扭扭的針腳,五官繡得不對稱,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嘴巴是歪的。
“誰給你的?”
“青鳶姐姐。”
團團把阿醜抱緊,“阿醜好看。”
沈聽瀾沉默了。
他覺得團團的審美可能需要糾正一下。
但他冇有說。
他在團團身邊坐下來——堂堂聽風閣閣主,坐在門檻上,旁邊是一個抱著醜娃娃的三歲小孩。
畫麵有點詭異。
但沈聽瀾不在乎。
“今天做了什麼?”
他問。
團團想了想:“洗澡。
喝粥。
吃糖葫蘆。”
她掰著手指頭數,數到三就不會了,“還有……”她努力想了很久,最後放棄:“忘了。”
沈聽瀾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你身上的傷,”他忽然開口,“還記得是誰弄的嗎?”
團團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阿醜,沉默了很久。
沈聽瀾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不記得了。”
團團說,聲音很小,“但是疼。”
她說“疼”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但沈聽瀾聽出了彆的東西。
他把手放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以後不會了。”
團團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爹爹保護團團?”
沈聽瀾冇有糾正她的稱呼。
“嗯。”
他說。
團團笑了,把阿醜舉起來:“阿醜也保護!”
沈聽瀾看了一眼那個醜娃娃,麵無表情地說:“它保護不了你。”
團團搖頭:“阿醜厲害!”
沈聽瀾決定不跟一個三歲小孩爭論布娃娃的戰鬥力。
遠處傳來青鳶和赤狐鬥嘴的聲音,白鹿在中間勸架,玄鶴不知道說了什麼,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聽風閣的早晨,喧鬨又鮮活。
團團坐在門檻上,晃著腿,抱著阿醜,嘴裡含著青鳶給她的那顆糖。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覺得,這個地方,好像還不錯。
---(第西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