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今天
五月的最後一週，溫瀾開始失眠。
淩晨三四點，她會突然醒過來，腦子裡亂七八糟地轉著一些念頭：巴黎第一大學的錄取委員會有沒有看到她的材料，推薦信會不會寫得不夠好，那個France Excellence獎學金的麵試她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然後她就再也睡不著了。
溫瀾在朋友圈看到有人曬出了碩士錄取通知書，英國的，美國的，也有法國的。每看到一個，她的心就緊一下。
溫瀾給徐見予發訊息：你當年高考等成績的時候緊張嗎？
徐見予回：不緊張。
溫瀾：為什麼？
徐見予回：：因為緊張也沒用。
溫瀾發了一個白眼的表情：你能不能有點人性。
徐見予回：我的意思是，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交給別人去判斷。
溫瀾：那萬一別人判斷錯了呢？
徐見予：不會的。
溫瀾：你怎麼知道？
徐見予回：因為你值得被錄取。
溫瀾看著那行字，過了幾秒，把手機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笑了很久。
週五晚上，溫瀾約徐見予出來吃飯，點的菜比平時多了兩個，但吃得很少。
“你怎麼不吃？”徐見予問。
“我吃不下。”溫瀾說。
“因為獎學金和巴黎第一大學的事？”徐見予說。
“嗯。”溫瀾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才嚥下去，“我本來以為我不緊張的。我爸說家裡能出錢，就算沒獎學金也能去。但是……越是臨近出結果，越覺得如果沒拿到，會很丟人。”
“丟什麼人？”徐見予說。
“證明我不夠優秀唄。”溫瀾有點喪氣的說。
徐見予放下筷子，看著溫瀾說：
“你的成績很好，專業也很匹配，最重要的是北京大學的校名也足夠響亮，再加上推薦信。我查過了，這些都是申請這個獎學金的硬性指標，你都滿足，你要相信你自己。”
溫瀾愣了一下，她低下頭，用筷子在碗裡劃來劃去。
“你總是有辦法讓我覺得，”溫瀾說，“自己想太多了。”
“因為你想的確實太多了。”徐見予認真的說。
溫瀾抬起頭，瞪了徐見予一眼，然後低下頭，偷偷的笑了一下。
六月的第一天，北京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把未名湖的水麵砸出密密麻麻的漣漪。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混著槐花最後的殘香。
徐見予在宿舍整理提前畢業的材料，導師推薦信已經拿到了，院辦的審核意見也蓋了章，學分證明從教務係統列印出來了，還剩個人陳述和課程修讀計劃。
徐見予正在改個人陳述的第三稿，手機震了一下。
是溫瀾的電話，她很少給徐見予打電話。
徐見予接起來。
“喂。”溫瀾的聲音有點抖。
“怎麼了？”徐見予說。
“我收到了。”溫瀾的聲音稍微高昂了一點。
徐見予屏住了呼吸，仔細的聽著。
“巴黎第一大學的錄取通知，”溫瀾說，“碩士研究生，藝術與文化管理專業。”
徐見予靠在椅背上，開心的笑了，嘴角翹了起來。
“恭喜你，終於得償所願。”徐見予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徐見予聽見溫瀾哭了。
很輕很輕的抽泣，像是不想讓別人聽見，但控製不住。
“溫瀾？”徐見予說。
“我在。”溫瀾的聲音悶悶的，像捂著嘴。
“你在哭嗎？”徐見予直直的說。
“沒有。”溫瀾吸了吸鼻子，“是下雨，雨水打到臉上了。”
徐見予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雨還在下。
“獎學金呢？”徐見予問。
“還沒出，錄取先出了。”溫瀾頓了一下，“我是不是太激動了？錄取而已，又不是已經畢業了。”
“值得激動。”徐見予肯定的語氣傳出。
“真的嗎？”溫瀾說，聲音明顯大了些。
“真的，巴黎第一大學碩士研究生，藝術與文化管理這個專業，每年錄取的中國人不超過五個。”
“你怎麼知道？”溫瀾好奇的說。
“我查過。”徐見予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溫瀾笑了，笑聲裡還帶著一點哭腔。
“你什麼時候查的？”溫瀾說。
“你說了要去這個學校之後。”徐見予說。
溫瀾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徐見予。”
“嗯。”徐見予說。
“謝謝你。”溫瀾說。
“謝我什麼？”徐見予說。
“謝謝你沒有說‘我早就知道你會錄上’。”溫瀾說。
徐見予笑了一下：“我早就知道。”
“你……”溫瀾噎了一下。
晚上，溫瀾發來一封郵件的截圖。
發件人：巴黎第一大學招生辦公室。
正文是法文的，溫瀾翻譯成了中文：“……我們很高興通知您，您已被藝術與文化管理碩士專案錄取……”
郵件的最後一行寫著：“正式錄取通知書將通過快遞寄出。”
徐見予看完，回了一條訊息：這下放心了？
溫瀾：放心了一半，還有獎學金。
徐見予回：也會有的。
溫瀾：你怎麼每次都這麼說？
徐見予想了想，打了三個字：因為我。
溫瀾：……
溫瀾：你越來越自戀了。
徐見予回：是你讓我說的。
溫瀾：我什麼時候讓你說了？
徐見予回：每次你問‘你怎麼知道’，就是在讓我說。
對方正在輸入的狀態停了一下，然後發來一句：你說得對。
徐見予看著這四個字，笑了一下。
接下來的幾天，溫瀾進入了另一種焦慮：等獎學金。
錄取已經拿到了，但獎學金決定她要不要跟家裡要錢。溫瀾知道家裡能出，但她不想，她現在想儘可能的靠自己。
徐見予沒有說“我可以幫你”，他知道溫瀾可能不會接受。
他隻是在溫瀾說這些話的時候，回一句“嗯”，或者“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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