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漣漪
十一月的北京,風開始刺骨了。
徐見予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外套,從圖書館出來,往宿舍走。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位元幣的價格提醒。
徐見予設了一個一百五十美元的預警,今天觸發了。
一百五十美元。
徐見予站在路邊,看著那個數字。2009年買入的時候,不到一美元。四年多的時間,漲了一百多倍。
徐見予知道後麵還會漲,會漲到一千、一萬。但150這個數字跳出來的時候,他還是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錢,是因為時間。
上一世,徐見予第一次聽說位元幣是2011年,價格幾美元,他沒買。後來漲到幾百、幾千、幾萬,自己每次想起來都沉默很久。
這一世,徐見予買了,也等了。現在價格到了一百五,不是最高的時候,但足夠讓很多人注意到了。
徐見予關掉手機,繼續往宿舍走。梧桐葉在腳邊打著旋,風把它們捲起來又放下。
徐見予想起前幾天那個位元幣聚會上,李想說的那句話:“這東西以後會改變世界。”當時他沒接話。
徐見予知道會改變世界,但他更知道,改變世界的不是技術,是相信技術的人。而他,不是相信技術的人,是知道答案的人。
回到宿舍,室友們都在忙著各自的事情,徐見予坐在床沿上,開啟電腦,登入位元幣論壇。
首頁上全是討論價格的帖子,有人說能漲到兩百,有人說能漲到五百,還有人說泡沫快破了。
徐見予翻了幾頁,看到一個帖子,標題是“我該不該賣”。發帖的人說自己是一百二買的,現在賺了,問大家要不要跑。下麵跟了幾十樓,說什麼的都有。
徐見予關了帖子,靠在椅背上。賣不賣?自己現在有一千個,值十五萬美元,將近一百萬人民幣。夠自己讀完大學,夠自己成立工作室,夠自己在上海租一間不錯的辦公室了。
想了很久,徐見予還是決定暫時先不賣。
再等等,等到所有人都知道位元幣的時候,等到它上了新聞聯播,等到大媽們都在問怎麼買的時候。那時候,纔是賣的時機。現在,還太早了。
週三下午,西方美術史課。陳教授站在講台上,翻著PPT,講印象派。他今天講的是德加。
“德加這個人,”陳教授說,“他畫了一輩子的芭蕾舞女,但他從來不是畫她們跳舞的時刻。他畫的是她們係鞋帶、揉肩膀、等上場。那些沒人注意的時候。”
徐見予坐在最後一排,低頭記筆記。教室裡暖氣很足,有人打瞌睡,有人在看手機。他抬起頭,看著PPT上那幅畫——德加的《芭蕾舞課》。
幾個女孩穿著白紗裙,有的在練功,有的在發獃,有的在係鞋帶。徐見予想起溫瀾說過的話:“德加畫的是那些沒人注意的時候。”
還記得溫瀾說這話的時候,是在圖書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徐見予低下頭,繼續記筆記。
下課後,徐見予走出教學樓,在門口看見溫瀾。她站在那棵銀杏樹下,仰著頭看葉子。銀杏葉黃透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肩膀上。
“你怎麼來了?”徐見予走過去。
“路過。”溫瀾低下頭,看著徐見予,“課怎麼樣?”
“講的德加。”徐見予說。
“陳老師講得好吧?”溫瀾說。
“嗯。”徐見予說。
溫瀾笑了一下,轉身往未名湖走,徐見予跟上去。
“你那個位元幣,”溫瀾忽然說,“價格漲了?”
“你怎麼知道?”徐見予有點驚訝的說道。
“你前兩天看手機的時候,表情不太一樣。”溫瀾說。
徐見予愣了一下,說:“你看出來了?”
“嗯,像賺了錢的樣子。”溫瀾說。
徐見予笑了一下,說:“有這麼明顯嗎?確實是漲了點。”
“那你高興嗎?”溫瀾說。
徐見予想了想,說:“高興是有點高興,但是更多的覺得,時間到了。”
溫瀾轉過頭看著徐見予,說:“什麼時間到了?”
徐見予想了想,不知道怎麼解釋,說:“就是……該做下一件事了。”
溫瀾沒再問,兩個人沿著湖邊慢慢走,湖麵上結了薄冰,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博雅塔的燈還沒亮,直直的站立著。
走到湖心島的時候,溫瀾停下來,看著湖麵。
“徐見予,”溫瀾說,“你上次說,你想做一些事,不是賺錢的事。你想好了嗎?”
“差不多。”徐見予說。
“你要做什麼事?”溫瀾說。
徐見予想了想,說:“幫一些人,讓他們少走彎路。”
“什麼人?”溫瀾說。
“像我媽那樣的人,放棄了什麼,又沒得到什麼的人。”徐見予說。
溫瀾看著徐見予,一直看著。
“那你呢?”徐見予問,“你想好了嗎?”
溫瀾點點頭說:“我想做一個展覽,不是那種大展覽,是小型的。放一些被忽略的畫。那些畫得好、但沒人知道的畫家。”
“像你媽那樣?”徐見予說。
溫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很輕。
“也許吧。”溫瀾說。
風吹過來,湖麵上的薄冰發出細微的響聲。溫瀾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徐見予,”溫瀾說,“你知道嗎,我最近在寫一篇論文。寫德加的芭蕾舞女。”
“嗯。”徐見予說。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