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王府,寢殿。
龍兒頂著一張老臉,那是吳三桂的臉。
她正對著銅鏡調整著鬢角的白發,然後轉過身,用那雙蒼老陰鷙的眼睛衝著段浪拋了個媚眼,聲音卻刻意壓低成了那種煙酒嗓。
“夫君你看,沒有破綻吧?”
段浪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別!”段浪抬手擋住視線,“你頂著這張老橘皮臉衝我笑,我容易萎。”
龍兒“切”了一聲,恢複了原本清脆嬌媚的聲線,白了段浪一眼。“男人啊,都是鱔變的,隻看皮囊。”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巡邏的親衛。
“吳三桂的這些親衛,一天十二個時辰從不離身,可以說是最瞭解他的人了。連他們都沒有發現什麽,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
說到這裏,她似乎想起了什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唔……我現在既然是平西王了,晚上總得找人侍寢吧?不然容易露餡。”龍兒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我看那個陳圓圓就不錯,傳說中的天下第一美人兒,以前隻聞其名,晚上……”
“咕隆。”
段浪喉結滾動了一下。
……
第二天
龍兒似笑非笑地湊過來。“夫君,你就在家裏好好玩,我和大小雙兒出去辦事了啊。”
說完,她在段浪臉上重重親了一口
神龍教雖然總壇被毀,但在雲南各地還有不少分壇。
龍兒這次帶走雙兒,就是為了將這些散落的勢力收攏起來,摻沙子進吳三桂的軍隊裏,徹底把這雲南變成鐵桶一塊。
至於大小雙兒,這兩天已經被龍兒收拾得服服帖帖,一口一個“大姐”叫得比親姐還親。
“安心去吧,家裏交給我。”段浪擺了擺手。
“那夫君大人玩得小心一點,千萬不要搞出人命了哦。”
龍兒留下一個曖昧的眼神,帶著大小雙兒大步流星地離開了王府。
房間裏安靜下來。
段浪摸了摸鼻子。
他還是沒有扛住龍兒叫陳圓圓侍寢的誘惑……
主要是因為陳圓圓她吧……
他歎了口氣,熟練地戴上了人皮麵具,換上了王爺的常服。
沒辦法,龍兒不在,這出空城計總得有人唱下去。
剛坐下沒多久,門外就傳來了親衛的通報聲。
“王爺,陳夫人求見。”
段浪眉毛一挑。
這兩天龍兒借著“遇刺”的名頭,對親衛隊進行了一次大清洗。
那些必定死忠於吳三桂的人,都被調離了親衛,去了其他地方。
而那些意誌不怎麽堅定的方纔留了下來,然後她又大力提拔了一些原本對神龍教比較親善的人加入其中。。
“讓她進來吧。”段浪壓低嗓音,模仿著吳三桂的聲線。
片刻後,珠簾掀動。
一個女子款步走了進來。
段浪雖然閱女無數,但此刻呼吸還是微微一滯。
那是一張媚到了骨子裏的臉。
黛眉如遠山,朱唇似櫻桃,眼波流轉間,彷彿能勾走人的三魂七魄。
然而,擁有這樣一張禍國殃民的臉,她卻穿著一身素淨到極致的青衣,發髻也隻挽了個簡單的單螺髻,未施粉黛。
這種極度的素雅與極度的妖媚碰撞在一起,產生了一種驚心動魄的反差感。
就像是一朵開在古佛青燈旁的紅蓮。
“妾身參見王爺。”陳圓圓福了一禮,聲音軟糯,帶著江南水鄉的濕潤。
“平身吧。”段浪端坐在太師椅上,麵色平淡。
陳圓圓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在段浪臉上細細打量。
看不出破綻。
無論是眉眼的間距,還是眼角的皺紋,甚至連那種陰沉的氣質,都與吳三桂一般無二。
加上世子吳應熊剛死,王爺有些性情大變也是正常的。
可是……
陳圓圓心中卻始終有疑慮。
昨晚那個人……雖然麵貌一樣,但有些東西是偽裝不了的。
比如體積。
再比如那種讓她昏死過去的能力。
如果不是她昨晚以為吳三桂痛失愛子,打算默默承受,中途昏了過去……或許當場就提出質疑了。
這一上午,她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這才以此來試探。
陳圓圓看著眼前這個“王爺”,試圖從他的眼神裏找到答案。
可是段浪的眼神,根本看不透。
陳圓圓咬了咬牙,忽然輕聲說道:“王爺還記得,你我初見之時,你為我寫的那首詩嗎?”
段浪心裏咯噔一下。
詩?
他哪知道吳三桂那個老匹夫寫過什麽酸詩?
不過這平西王府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
陳圓圓,遲早也是他的人,而且,阿珂還在偏院住著。
我也是我忙忘了,不然昨天就該讓她們見麵了…
段浪忽然笑了,他伸手在臉上一抹,揭下了那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麵具。
露出了一張英俊得過分的年輕臉龐。
“詩我是不會作,不過如果你想見女兒,我倒是可以帶你去。”
“啊!”
陳圓圓驚呼一聲,嚇得連退兩步,臉色煞白。
“你……你是誰?”
陳圓圓雖然心中驚濤駭浪,但聽到“女兒”二字,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走不動道。
……
王府偏院。
這裏是九難師太和阿珂暫住的地方,幽靜雅緻。
段浪帶著陳圓圓走進院子的時候,阿珂正在練劍。
看到段浪,少女手中的長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師弟!”
阿珂像隻歡快的百靈鳥,飛撲進段浪懷裏,緊緊抱著他的腰,小腦袋在他胸口蹭啊蹭。
“你這幾天都不來看我!我還以為你被那狐……被龍姐姐迷得把我和師父都忘了呢!”
段浪揉了揉她的頭發,苦笑道:“這幾天忙著扮王爺,哪有空啊。這不,一有空就帶人來看你了。”
“帶人?誰啊?”
阿珂好奇地抬起頭,目光越過段浪的肩膀,看向他身後。
然後,她愣住了。
站在那裏的陳圓圓,也愣住了。
兩個人,就像是在照鏡子。
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輪廓。
唯一的區別,隻在於阿珂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青春逼人;而陳圓圓是盛開到極致的牡丹,風韻猶存。
這對母女站在一起,美得讓人窒息。
“你……你是阿珂嗎?”
陳圓圓顫抖著伸出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
有了親生女兒在眼前,什麽吳三桂,什麽王府劇變,此刻在她心裏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她隻是一個隨波逐流、孤苦半生的母親。
“你……你……”
阿珂看著那張和自己宛如複製貼上的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
那是血脈相連的本能。
“阿珂!我苦命的女兒啊!”
陳圓圓再也抑製不住,撲過來一把抱住阿珂,放聲大哭。
“是娘對不起你!是娘沒有保護好你!”
“這麽多年,娘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啊!”
阿珂被這個陌生的美婦人緊緊抱著,聞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身體僵硬,卻怎麽也推不開。
她茫然地看向從屋裏走出來的九難師太。
“師父……這……這是怎麽迴事?”
“她說是我娘……可師父你不是說,我爹孃早就死了,我是個孤兒嗎?”
九難師太站在台階上,手裏捏著佛珠,臉色蒼白得可怕。
她看著抱頭痛哭的陳圓圓,看著阿珂那雙酷似當年那個人的眼睛。
複仇的快感消退後,剩下的隻有無盡的空虛和愧疚。
她利用了這個孩子十幾年。
把她培養成刺殺親父的工具。
“阿珂……”九難師太閉上眼,聲音沙啞,“她……她真的是你的母親。”
“那師父你為什麽要騙我?”
阿珂的淚水瞬間決堤,她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崩塌了。
最敬愛的師父,竟然騙了自己這麽多年?
九難沉默不語,隻是撥動佛珠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陳圓圓是何等玲瓏剔透的人物。
她擦了擦眼淚,不想讓這位前朝的長公主太過難堪。
不管怎麽說,大明亡了,她陳圓圓背負了紅顏禍水的罵名,心中對大明皇室終究是有一份愧疚。
“阿珂,別問了。”
陳圓圓拉著阿珂的手,柔聲說道:“娘慢慢跟你說。這裏風大,我們進屋去。”
說完,她看了一眼段浪,眼中帶著一絲感激。
然後拉著還在發懵的阿珂,走進了旁邊的廂房。
院子裏,隻剩下段浪和九難師太。
段浪走到石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師父,仇報了,心結也該解了。”
“有些事,過去就讓它過去吧。”
“或許你是對的。”九難睜開眼,長歎一聲。“大明……早就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