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外。
塵土飛揚。
四輛黑色的福特汽車,像四頭鋼鐵野獸,緩緩停在城門口。
車門開啟。
二十餘人魚貫而出。
個個黑衣短打,太陽穴高鼓,眼神淩厲。
一看就是練家子。
當先一輛車。
後座車門推開。
一隻穿著黑色高跟鞋的腳落地。
緊接著。
一個身穿黑色緊身旗袍的女人走了下來。
身姿挺拔。
眉眼間透著一股子難以形容的英氣與寒意。
像是一把歸鞘的刀。
當值的小隊長正在喝茶。
一看來人。
嚇了一跳。
手裏的茶壺差點扔了。
趕忙跑過來。
躬身行禮。
臉上堆滿了笑。
“哎喲,小六夫人!”
“您怎麽從外麵迴來了?”
“沒見您出去啊?”
“這些人是?”
他把這女人當成了段浪家裏的那位姨太太,宮若雪。
畢竟兩姐妹長得有七分像。
隻是氣質。
一個像火,一個像冰。
女人眉頭微蹙。
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不是……”
剛要解釋。
車內傳來一聲咳嗽。
蒼老。
卻中氣十足。
“不用和他多話。”
一隻枯瘦的手搭在車門上。
隨後。
一個穿著長衫的老者走了下來。
麵上帶著病容,眼窩深陷,但這幾天舟車勞頓掩蓋不住那股宗師的氣度。
宮寶森。
他看都沒看小隊長一眼。
直接吩咐道:
“去通知沙裏飛。”
“就說宮寶森來了。”
“讓他來客棧見我。”
說完。
裹緊了身上的大衣。
領頭向城內走去。
身後二十餘人緊隨其後。
氣場全開。
小隊長僵在原地。
冷汗直流。
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更別提搜查了。
這是小六夫人的孃家人?
惹不起。
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這一行人。
正是從東北千裏迢迢趕來的宮寶森、宮二,以及老仆薑叔。
其實。
他們幾天前就到了上海。
本想直接來杭。
結果聽霍東閣說了馬三的事。
宮老爺子一口氣沒上來。
病倒了。
那是他最得意的徒弟。
雖然心術不正,但畢竟幾十年的師徒情分。
這一死。
而且是死在“勾結外敵”的罵名上。
老爺子傷心。
在上海養了幾天。
沒什麽大礙後。
便立即讓精武門安排車,送來杭城。
傳人死了。
宮老爺子對大女兒肚子裏還沒出生的孫子,越發看重。
那是宮家唯一的指望了。
一刻也不想多等。
不過。
這事兒難辦。
孩子若要姓宮,繼承宮家香火。
那小六的身份就瞞不住。
當年被逐出家門,如今未婚先孕,還是做小。
一旦揭開。
宮家的名聲,就像這地上的爛泥。
全毀了。
但讓他放棄孫子?
捨不得。
一邊是香火血脈,一邊是家族名譽。
老爺子兩頭為難。
這也是他隻說讓沙裏飛來見他,卻隻字未提小六的原因。
這事上。
他還沒拿定主意。
……
迴春堂內。
蟬鳴依舊刺耳。
那個妖豔的女人已經扭著腰肢走遠了。
空氣裏還殘留著劣質香粉的味道。
段浪坐在診台後。
手裏假裝整理著脈案。
腦子裏還在迴味剛才的風景。
白秀珠手裏的戥子敲得桌子震天響。
“大熱天的。”
段浪幹咳兩聲。
“你不在家裏納涼,怎麽跑這兒來了?”
白秀珠冷笑一聲。
“我若是不來。”
“你這迴春堂的招牌,怕是要改成怡紅院了吧?”
段浪一本正經的坐直身子。
“怎麽說話的。”
“這是治病救人。”
白秀珠懶得聽他瞎扯。
把戥子往藥櫃上一扔。
“家裏門房來報。”
“宮家來人了。”
“讓你去城裏的客棧一敘。”
聽到這話。
段浪放下了手裏的醫書。
站起身。
宮老爺子到了。
這可是大事。
這些日子。
他和精武門一直有訊息往來。
陳真那小子,為了查漢奸名單,喬裝改扮往杭城跑了許多次。
每次來。
都帶著刊登了漢奸死訊的報紙。
然後段浪就會給他下一個名字。
這種默契。
很穩當。
上次陳真來的時候,就提過宮老爺子到了上海,正在養病。
算算日子。
也該到了。
脫下白大褂。
兩人迴到家中。
“我去看看小六。”
段浪直接去了西廂房。
推門。
小六正躺在軟榻上。
手裏拿著本戲文。
還沒睡著。
聽到開門聲,轉頭看來。
見是段浪。
便閉上眼。
陰陽怪氣。
“怎麽不勾搭你那小寡婦了?”
“跑我這兒幹嘛?”
段浪一愣。
“你怎麽知道……”
隨即反應過來。
“沒有的事。”
“我們之間一直都是清清白白的。”
“我們是正經醫患關係”
“那是我們看得緊。”
小六冷哼一聲。
睜開眼。
瞪著他。
“要不然。”
“你們這對姦夫淫婦,早就滾到床上去了。”
“……”
段浪嘴角抽搐。
這都哪跟哪啊。
“你們?”
“還有誰知道……”
“不對。”
“還有誰誤會我了?”
他死不承認。
主打一個嘴硬。
小六白了他一眼。
“大家都不瞎。”
“合著這些天,全家人都在演我?”
段浪啞然。
原來自己纔是那個小醜。
小六坐起來。
正色道:
“老爺。”
“我們不是攔著你找女人。”
“你領迴家裏多少都沒關係。”
“但是。”
“有夫之婦。”
“這要是傳出去,對老爺你的名聲不好。”
段浪心裏暗道:
我要個屁的名聲。
名聲越臭,活得越久。
但他沒敢說出來。
幹咳一聲。
“這事日後再說。”
“日後,再說。”
轉移話題。
“宮老爺子來了。”
“就在城裏客棧。”
“你先起床,咱們一起去見他老人家。”
“什麽?我爹來了?”
小六手裏的戲文掉了。
急慌慌地穿好鞋。
站起來。
走了兩步。
突然。
腳步停住了。
臉上的喜色褪去。
變得黯淡。
她頹然地坐迴床上。
把鞋子一踢。
“算了。”
“你去吧。”
“我就不去了。”
“怎麽了?”
段浪奇怪。
“不是一直都盼著你爹來嗎?”
“天天唸叨。”
“現在真來了,你倒打起退堂鼓了?”
小六低著頭。
手指絞著衣角。
“我爹的性子,我瞭解。”
“他要是打定主意想認我。”
“會直接到家裏來。”
“而不是住在外麵。”
“他既然不想認我。”
“我過去做什麽?”
“段夫人去拜訪宮先生嗎?”
語氣裏。
有傷心,有失望,有氣憤。
但更多的。
是一種認命後的平靜。
父女倆的心結。
這麽多年了。
早就成了死結。
“嗨。”
段浪坐到床邊。
摟住她的肩膀。
“什麽認不認的。”
“老爺子著急忙慌的,從東北大老遠趕過來。”
“連病都沒養好。”
“還不是想要孫子?”
“這事兒。”
“怎麽著也繞不過你這個當媽的。”
“他不認也得認。”
“放心好了。”
“我有數。”
小六推開他的手。
重新躺迴床上。
拉過被子。
矇住頭。
“所以我不急。”
“你去見好了。”
“不用管我。”
“我現在就是去了也沒用。”
“還是等我爹想明白,再見吧。”
聲音悶悶的。
透著一股倔強。
段浪看著那隆起的被窩。
搖了搖頭。
這也是個順毛驢。
得哄。
但不是現在。
“行。”
“那你歇著。”
段浪起身。
整理了一下衣領。
眼神變得玩味。
孫子在手。
優勢在我。
這談判。
還沒開始,就已經贏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