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
血腥味還沒散盡。
阿福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家丁。
正在洗地。
“爺。”
阿福快步走來。
手裏提著幾樣東西。
神色古怪。
“處理那四個隨從的時候,發現了點東西。”
“您看看。”
那是一堆零碎。
幾把樣式短小的匕首。
還有幾條白布。
那不是什麽繃帶。
是兜襠布。
段浪用刀尖挑起一條。
看了一眼。
嗤笑一聲。
“果然。”
“連裝都懶得裝了。”
那四個根本不是什麽精武門或者中華武士會的弟子。
是浪人。
東瀛浪人。
而且看這腳底板的老繭。
是常年穿木屐留下的。
馬三這次來。
帶了四個鬼子當保鏢。
這漢奸的帽子。
算是焊死在他頭蓋骨上了。
“燒了。”
段浪嫌惡地丟下那塊布。
“屍體找個荒地埋了。”
“做得幹淨點。”
“明白。”
阿福點頭哈腰。
退了下去。
段浪站在原地。
若有所思。
馬三這麽急著要名單。
甚至不惜帶著鬼子招搖過市。
看來那份名單的分量。
比想象中還要重。
那上麵。
恐怕不僅有特務名單。
還有東瀛人在上海灘佈下的整個諜報網。
小六這傻娘們。
還真是把一顆核彈揣在兜裏當糖豆。
……
二樓。
臥室。
靜。
與樓下的血腥不同。
這裏隻有淡淡的檀香。
小六站在窗前。
背對著門。
看著窗外的西湖。
背影有些單薄。
段浪推門而入。
沒出聲。
走過去。
從後麵環抱住她。
雙手自然地覆在她的小腹上。
下巴抵著她的肩膀。
蹭了蹭。
“怎麽了?”
“為你那死鬼師兄傷心?”
小六身子一僵。
沒掙紮。
隻是歎了口氣。
“你其實有機會勸我放過他的。”
段浪在她耳邊吹氣。
輕聲細語。
“雖然我肯定不會聽就是了。”
“如果我勸你。”
小六轉過頭。
看著近在咫尺的臉。
“你真的一點都不會猶豫嗎?”
女人。
果然最關心這種假設性問題。
“切。”
段浪撇嘴。
一臉的不屑。
“當然不會。”
“這種漢奸賣國賊,人人得而誅之。”
“你家老爺我是什麽人?”
“那是胸懷天下的大英雄。”
“豈是那種,為了兒女情長,置家國大義於不顧的人?”
他說得大義凜然。
臉不紅心不跳。
小六看著他。
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
“你是。”
“為了女人,你什麽缺德事都幹得出來。”
段浪:“……”
這就沒法聊了。
“胡說。”
“我不是。”
“我沒有。”
“你別冤枉好人。”
段浪立即反駁。
“我是那種人嗎?”
“不信你讓東瀛人,派幾十上百個膚白貌美的女特務過來。”
“你看我怎麽收拾她們。”
“我讓她們知道什麽叫‘槍出如龍’。”
“呸。”
小六啐了一口。
翻了個白眼。
風情萬種。
“還幾十上百個。”
“家裏這幾個,你先喂飽了再說吧。”
“也不怕累死在床上。”
她轉過身。
靠在段浪懷裏。
語氣正經了些。
“別轉移話題。”
“為什麽非要殺我師兄?”
“就算你偷聽了我們的談話,知道他是漢奸。”
“那也是之後的事。”
“你好像一開始。”
“就打算殺他。”
女人的直覺。
有時候準得可怕。
段浪眼神閃爍了一下。
總不能說。
我看過劇本。
知道這貨以後會是個大禍害。
“我這雙眼睛。”
段浪指了指自己的眼珠子。
“火眼金睛。”
“一眼就看出他腦後有反骨,不是好人。”
“想殺。”
“自然就殺了。”
“就因為看他不順眼?”
“這理由還不夠嗎?”
段浪理直氣壯。
“你們東北人,不都是瞅兩眼就能打起來嗎?”
“‘你瞅啥’,‘瞅你咋地’。”
“然後就幹起來了。”
“我們西北刀客也一樣。”
“看人不爽,拔刀就砍。”
“這叫快意恩仇。”
“我們東北人纔不……”
小六剛想反駁。
想了想。
好像還真是這麽迴事。
頓時氣結。
轉頭瞪他。
“你又故意逗我。”
“心情好點沒?”
段浪笑了。
捏了捏她的臉頰。
“一個漢奸而已。”
“死不足惜。”
“不值得為他傷心。”
“你懷著身子,心情低落對孩子不好。”
“這可是我的種。”
“金貴著呢。”
提到孩子。
小六的手覆蓋在段浪的手背上。
眼神黯淡下來。
“我沒為他傷心。”
“我是在擔心我父親。”
她歎了口氣。
聲音低沉。
“宮家隻有兩個女兒。”
“我是個不孝的,離家出走,當了戲子。”
“在他眼裏,跟死了一樣。”
“妹妹若梅,雖然繼承了宮家的武藝。”
“可她終歸是要嫁人的。”
“師兄是我父親的衣缽傳人。”
“自幼便被父親當成親生兒子來養,傾注了無數心血。”
“父親對他寄予厚望。”
“形意、八卦兩門,將來都會交給他繼承。”
“那是宮家的臉麵。”
“現在。”
“師兄死在這裏。”
“父親年紀大了。”
“沒時間,也沒精力再重新培養一個傳人。”
小六抬起頭。
眼圈紅了。
“我怕他聽到訊息的時候。”
“會接受不了。”
“到時有個三長兩短。”
“我……”
“我就是千古罪人。”
段浪皺眉。
這確實是個問題。
殺人的時候,隻想著爽了。
想著早點弄死馬三,省得三年後氣死老丈人。
卻沒想到。
這一刀下去。
可能會提前引爆這顆雷。
甚至直接要了老爺子的命。
老頭子死不死。
其實他不太在乎。
麵都沒見過。
哪來的感情。
但是。
自己女人的情緒。
他得管。
最初。
他隻想當個沒有感情的輸出機器。
不管什麽劇情。
不管是白秀珠還是小六。
不過是各取所需。
可惜。
人非草木。
也不是矽膠製品。
日久了。
難免生情。
就算沒有愛情。
也有親情不是?
更別說。
肚子裏還有一個。
若是小六鬱鬱寡歡,影響了胎兒。
那纔是大事。
孩子……
繼承人……
段浪心中一動。
有了。
“這事好辦。”
他打了個響指。
“不用愁。”
“你按我說的做,保證老爺子沒事。”
“甚至還得樂得合不攏嘴。”
“什麽辦法?”
小六急切地問道。
“寫信。”
段浪把她拉到書桌前。
按在椅子上。
研墨。
鋪紙。
“你給老爺子寫封信。”
“先別提馬三的事。”
“那晦氣玩意兒,不著急報喪。”
“就說說咱們的事。”
“告訴他,你懷孕了。”
“告訴他。”
“咱們打算讓這孩子,姓宮。”
段浪把毛筆塞進小六手裏。
“就說孩子他爹沒文化,取不好名字。”
“請老爺子幫忙。”
“給想一個。”
“還得把宮家的形意八卦傳下去。”
“啪。”
毛筆掉在了桌子上。
墨汁濺開。
小六猛地轉過身。
不敢置信地看著段浪。
眼睛瞪得大大的。
像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
“姓什麽?”
“你說……姓宮?”
在這個時代。
宗族觀念極重。
香火傳承。
那是比命還大的事。
孩子隨母姓?
除非是入贅。
否則哪個男人肯答應?
這不僅是麵子問題。
這是要把脊梁骨戳斷的事。
她根本就沒往這方麵想過。
“對啊。”
段浪撿起毛筆。
擦了擦墨汁。
一臉的無所謂。
“姓宮。”
“怎麽?”
“宮家不好聽?”
“還是你不想?”
“不是……”
小六語無倫次。
“可是……”
“孩子生下來,不應該姓段嗎?”
“那是你的孩子啊。”
“我的孩子就非得跟我姓?”
段浪聳了聳肩。
“這都什麽年代了。”
“大清都亡了。”
他是個穿越者。
現代靈魂。
對這種宗族觀念。
本來就淡。
更重要的是。
他想開了。
該生就生。
這年頭。
避孕太麻煩。
套子居然是用羊腸做的。
油膩膩的。
這你敢信?
一想到那玩意兒是從羊肚子裏掏出來的。
他就犯惡心。
若是豬腸……
那畫麵。
更是不敢想。
至於吃藥。
那是虎狼之藥。
含有水銀、砒霜之類亂七八糟的東西。
對女人傷害極大。
甚至會折壽。
這種斷子絕孫的事。
他做不來。
既然不想避孕。
那就隻能敞開了生。
愛咋咋地。
反正他養得起。
生他個十個八個的。
一個姓段,一個姓宮。
主打一個百花齊放。
“隻要是我的種。”
“姓什麽不重要。”
段浪摸了摸小六的頭。
“宮家缺個繼承人。”
“老爺子缺個念想。”
“咱們給他一個就是了。”
“有了親孫子。”
“誰還在乎一個徒弟?”
“徒弟再親,能有流著自己血脈的孫子親?”
小六看著他。
眼淚奪眶而出。
她沒想到。
這個平日裏看起來沒心沒肺的男人。
竟然為了她。
為了宮家。
肯做出這麽大的犧牲。
這不僅僅是寬容。
這是寵溺。
到了骨子裏的寵溺。
“老爺……”
她撲進段浪懷裏。
死死抱住他的腰。
把頭埋在他的胸口。
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