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
光線明亮起來。
地上的青苔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青石板路。
“舉手之勞。”
段浪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有些微亂的袖口。
動作行雲流水,透著股漫不經心的瀟灑。
“白小姐,既然安全了,那就在此別過。”
“前麵就是大路,黃包車很多。”
這種時候,不能送。
欲擒故縱。
這一招,他熟。
白秀珠顯然沒料到這人走得這麽幹脆。
愣了一下。
急忙往前追了半步。
“先生!”
她咬著嘴唇,雙手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救了我,是我的恩人。”
“白家知恩圖報,我還要報答你……”
“不用。”
段浪擺擺手,打斷了她的話。
轉身欲走。
“這邊太偏僻,你一個女孩子,以後少走這種路。”
這一轉身。
背影修長,衣袂翻飛。
像是戲文裏走出來的濁世佳公子。
白秀珠看癡了。
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著身邊的男子。
一身樸素的長衫,卻穿出了錦衣華服都壓不住的貴氣。
頭上隻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發。
清爽。
利落。
比那些梳著油頭、噴著發膠的世家子弟,不知道順眼多少倍。
尤其是那雙眼睛。
剛才殺人的時候冷得像冰,現在卻溫潤如玉。
臉頰悄悄爬上一抹粉紅。
白秀珠漆黑的眸子裏,閃爍起別樣的色彩。
眼看著段浪就要走出巷子,融入人海。
她終於忍不住了。
鼓起勇氣。
“先生!”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段浪腳步一頓。
迴頭。
笑了。
那笑容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段浪。”
“段落的段,浪跡天涯的浪。”
沒報那個“沙裏飛”的假名。
那是給江湖人聽的。
也是給仇家聽的。
對這種世家小姐,還是真誠點好。
畢竟,這可是《金粉世家》的白大小姐。
日後在杭州城,少不得要打交道。
再說。
家裏的那兩個,小六和明玉,到現在還一口一個“沙大哥”的叫著。
也是時候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要是以後上了床,還叫著別人的名字。
雖然那是他的馬甲。
但總覺得怪怪的。
像是在玩什麽奇怪的角色扮演。
“段浪……”
白秀珠在嘴裏輕輕咀嚼著這兩個字。
彷彿要把它刻在心裏。
等她再抬頭時。
巷口空空蕩蕩。
那人已不見了蹤影。
隻留下空氣中淡淡的硝煙味,還有那抹揮之不去的背影。
……
嶽王廟。
莊嚴肅穆。
紅牆黃瓦,在綠樹掩映下,透著股沉甸甸的曆史感。
段浪站在門口。
收起了臉上的玩世不恭。
這是一代軍神的長眠之地。
“還我河山。”
看著匾額上那四個大字。
鐵畫銀鉤。
力透紙背。
段浪心裏有些發堵。
在這個即將破碎的年代,這四個字,比任何時候都更像是一記重錘。
邁過門檻。
走進院內。
穿過一段石板路,進入忠烈祠。
正中央。
嶽飛坐像高大威猛。
彩塑的泥像,卻彷彿有著活人的精氣神。
怒發衝冠。
氣吞山河。
段浪緩步走到供桌前。
沒用那些虛頭巴腦的禮節。
從托盤中取了三根香。
就著旁邊的燭火點燃。
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插進香爐。
青煙嫋嫋。
又摸出三塊大洋。
“叮當。”
扔進了功德箱。
做完這一切。
他才轉過頭。
看向廟內一側,那個正在角落裏拿著掃帚掃地的灰衣道士。
周西宇。
和電影裏一樣。
一身灰色麻衣,洗得發白。
頭發隨意地用木簪束著。
看起來普普通通,就像個隨處可見的保潔大爺。
但段浪知道。
這具看似瘦弱的身體裏,藏著能硬抗子彈的力量。
似乎是感應到了段浪的目光。
周西宇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抬頭。
目光相觸。
那是一雙通透的眼睛。
像是深山的古井,波瀾不驚,卻又深不見底。
段浪沒躲。
反而主動笑了笑。
抱拳。
“道長,請了。”
周西宇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
並未因為麵前是個年輕人而輕視。
放下掃帚。
還了一禮。
“居士有禮。”
那種熟悉的氣質。
那是同類的味道。
見過血,殺過人,卻又能把一身煞氣收放自如。
既然是明白人。
那就不用磨磨唧唧了。
跟這種層次的高手玩心眼,那是關公麵前耍大刀,反倒落了下乘。
不如直接點。
也顯得坦蕩。
況且這《猿擊術》。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段浪心態很穩。
“道長。”
段浪往前走了兩步。
沒有絲毫遮掩。
“在下段浪,是個習武之人。”
“此次前來,有一事相求。”
周西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指了指地上的蒲團。
“坐。”
“多謝。”
兩人盤膝對坐。
中間隔著那把掃帚。
“居士想求什麽?”
周西宇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求法。”
段浪直視著周西宇的眼睛。
“在下聽聞,道長手中有一門奇術,名為《猿擊術》。”
“我知道這很冒昧。”
“甚至有些無禮。”
“但在下是個武癡,見到高山,總想攀一攀。”
“還望道長不吝賜教。”
空氣安靜了幾秒。
隻有廟外的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周西宇看著段浪。
沒說話。
眼神裏看不出喜怒。
換做旁人,聽到這話,恐怕早就翻臉送客了。
那是身家性命。
是不傳之秘。
哪有見麵就要人家底牌的道理?
段浪也沒急。
又補了一句。
“當然。”
“如果道長不方便,在下掉頭就走。”
“日後絕不打擾。”
“在下雖愛武,卻也明白,有些東西講究一個‘緣’字。”
“我能找到這,是緣。”
“我敢開口,也是緣。”
“如果得不到,那就是無緣。”
“萬事萬物,強求不得。”
這番話。
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確實不想強求。
假的是,如果周西宇不給,他可能會考慮晚上來翻牆,或者用別的手段。
比如用錢砸。
或者用槍指著。
當然,那是下策。
“哈哈哈哈……”
周西宇突然笑了。
笑聲爽朗。
透著股子暢快。
他搖了搖頭,看著段浪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欣賞。
“好一個強求不得。”
“好一個緣字。”
“居士真是讓貧道佩服。”
“貧道曆經半生坎坷,躲在這深山古廟,掃了三年的地,纔看清的事,明白的道理。”
“居士年紀輕輕,卻已經看透了。”
周西宇感歎一聲。
“出世入世,皆是形式。”
“所做的,不過是隨緣二字。”
若是段浪剛才哪怕有一絲威脅,或者利誘。
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拒絕。
甚至出手趕人。
但段浪這番話,卻正好戳中了他的軟肋。
或者說,戳中了他的道心。
“居士既然找上門來,那便是緣分到了。”
“這門功夫,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
周西宇站起身。
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塵。
“請稍候。”
說完。
他轉身走進了旁邊那間低矮的偏殿。
不一會兒。
走了出來。
手裏多了一本線裝書。
封皮泛黃。
沒有字。
猿擊術。
終於到手了。
哪怕不練。
拿迴去墊桌腳,也是極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