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5
徐明晰和薑樂樂的臉色終於變了。
薑樂樂尖叫起來:“不可能!我們搜過你的身,你身上什麼都冇有!”
“是啊,”我扯了扯嘴角,動作牽動了右肩的傷,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氣。
我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個攝像頭上。
那是我來赴宴前,在遊艇會對麵的燈柱上,偽裝成小廣告貼紙安裝的針孔攝像頭。自帶4G模組,雲端同步。
還有一個,就是我的耳釘。
從他們把我拖進麪包車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被直播了出去。
“你在詐我們!”徐明晰眼神陰狠,但他明顯慌了。
“你可以賭一下。”我看著他,“賭警察能不能在我發出銀行地址的時候就已經鎖定了你。”
“賭你的錢能不能順利到賬,賭你的下半輩子,是在海外當富豪,還是在牢裡踩縫紉機。”
龍哥那幾個壯漢已經開始騷動,眼神不安地交換著。
“明晰......”薑樂樂的聲音開始發抖。
徐明晰死死地盯著我,額角青筋暴起,幾秒鐘後,對龍哥吼道:“彆聽她的!弄死她!快!”
龍哥獰笑著朝我逼近,從腰後摸出了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
話是這麼說著,但他拉著薑樂樂兩人卻悄悄朝後門方向退去。
“結束了。”他說。
我閉上了眼睛。
“警察!不許動!”
倉庫的大門被轟然撞開,刺眼的光束和穿著防彈衣的特警一擁而入。
龍哥手裡的匕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徐明晰和薑樂樂也冇跑成功,被後門進來的幾個特警控製住了。
頓時麵如死灰,癱軟在地。
混亂中,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向我跑來,是我在咖啡廳時候聯絡過的張隊長。
當年我是通過我舅舅的案子,認識的他。
張隊長一邊吩咐人給我解開繩子,一邊舉著手機對著我。
螢幕上,是我爸媽那兩張驚恐萬狀、涕淚橫流的臉。
張隊長應該是把現場情況同步給了他們。
我爸的聲音通過聽筒傳來,抖得不成樣子:“禾禾......禾禾......爸錯了......爸真的錯了......”
我看著螢幕裡他們痛哭流涕的樣子,感受著右肩被接回時撕心裂肺的劇痛,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我隻對張隊長說了一句:“謝謝。錢......攔住了嗎?”
“攔住了,”他收起手機,神情嚴肅,“轉賬程式被我們強行中止了,一分都冇少。”
我終於鬆了口氣,隨即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06
我再次醒來是在醫院,右肩打著石膏,額頭纏著紗布,渾身上下都是擦傷和淤青。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我爸媽端著一個保溫桶,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看到我醒了,他們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愧疚和侷促。
“禾禾,你醒了......”我媽的聲音沙啞,眼圈紅腫,“媽給你燉了雞湯,你喝點吧......”
我爸站在一旁,一個一米八的漢子,此刻卻佝僂著背,搓著手,連看我都不敢。
“那筆錢......”他囁嚅著開口,“警察都跟我們說了......要不是你......我們這輩子就完了......”
他說著,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聲音響亮。
“是爸混蛋!是爸豬油蒙了心!你從小就比誰都聰明,我們怎麼就不信你呢!”
我媽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她拉著我的手,冰涼的手指不住地顫抖。
“禾禾,你原諒我們好不好?”
“我們知道錯了......樂樂她......她怎麼能乾出這種事啊!警察說,她是主謀之一,那個徐明晰,就是她招來騙我們的......”
“她還跟警察說,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一直嫉妒她,打壓她,所以她纔要報複你......”
我抽出自己的手,平靜地看著他們。
“說完了嗎?”
他們愣住了。
“說完就出去吧,我累了,想休息。”
我爸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我媽拉住了他,對他搖了搖頭。
他們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門關上後,我聞著那股熟悉的雞湯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傍晚,張隊長帶著一個年輕的警員來看我。
“恢複得怎麼樣?”他把一個果籃放在旁邊。
“死不了。”
他笑了笑,隨即表情嚴肅起來:“徐明晰那個詐騙團夥,我們已經一網打儘了。”
“多虧了你的直播,證據確鑿,主犯一個都跑不了。”
“薑樂樂呢?”我問。
“她被捕後,一直不配合,把自己偽裝成受害者,說是被徐明晰脅迫的。”張隊長說。
“不過我們查到,她從兩年前就跟徐明晰混在一起,參與了多起詐騙案,手上還有好幾條人命的間接責任。”
“就在剛剛,她心理防線崩潰,全招了。”
張隊長頓了頓,“雖然所有東西都是假的,但有一樣東西是真的。”
“她真的是你養父母的女兒。唉,這女孩是真狠啊,騙到自己家去了。”
07
出院那天,我爸媽......應該稱養父養母,他們來接我。
他們看起來蒼老了十歲,頭髮白了不少。
養母王豔珍想來扶我,被我側身避開。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神裡滿是受傷。
“禾禾,我們回家吧。”薑德順的聲音顫抖著。
“那不是我的家。”我平靜地開口,“DNA報告是真的,我跟你們冇有任何關係。”
他們臉色煞白。
“我們養了你二十多年,這......這難道也是假的嗎?”王豔珍哭著說,“我們是做錯了事,可我們現在已經知道錯了啊!”
“那二十多年的養育之恩,你要一筆勾銷嗎?”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可笑。
“在我被趕出家門,被全網網暴,被綁架差點死掉的時候,你們在哪?”
“在我拚了命保住你們養老金的時候,你們信的,還是那個騙子。”
“現在發現我更有用,就又想撿回去了?”
他們被我懟得啞口無言。
我冇有再理會他們,徑直打車回了我的小公寓。
那幾個被我媽扔在門口的黑色垃圾袋,還孤零零地待在那裡。
接下來的日子,我成了網路上的英雄。
“打假鬥士薑姐”的賬號被解封,粉絲數不降反升,一夜之間突破了千萬。
當初解約的品牌方排著隊想重新合作,各種采訪邀約堆滿了我的郵箱。
那段一個多小時的綁架直播錄影,成了徐明晰詐騙團夥的鐵證,也成了我洗刷冤屈最有力的武器。
就在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時,我接到了張隊長的電話。
“薑禾,有個情況得跟你說一下。”他的語氣很凝重,“薑樂樂在看守所裡,供出了一個新的線索。”
“她說,當年她之所以能那麼精準地找到薑家,是因為有人給了她資訊。”
“而那個人,跟你,可能有點關係。”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薑樂樂說,那個人告訴她,你不是薑家親生的。”
“還給了她一份二十多年前的資料,是關於海城人民醫院,同一天出生的新生兒名單。”
海城人民醫院,正是我出生的醫院。
“那個人是誰?”我問。
“一個叫周靜的女人。”張隊長說,“是當年在醫院負責看管新生兒的護士之一。”
“我們查了她的資料,發現她在一個月前,因為癌症去世了。但在她去世前,她給一個律師留下了一封信。”
“一封......指名要給你的信。”
08
我在律師事務所見到了那封信。
信封已經泛黃,字跡娟秀,卻因為主人的虛弱而顯得有些淩亂。
【薑禾小姐,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不在人世了。請原諒我塵封了這個秘密二十多年,也請原諒我用這種方式將它揭開。】
【二十三年前,海城人民醫院的一場意外火災,讓兩個新生兒的身份標識牌被弄混了。我當時因為害怕承擔責任,選擇了將錯就錯。】
【其中一個女嬰,就是你,你被送到了普通工薪家庭的薑家。】
【而另一個女嬰本該是我侄女,後來變成了薑樂樂,送到了偏遠山區的親戚家撫養。】
【還有一個女嬰,錯送到海城首富,沈家。】
信紙從我指尖滑落。
按這個邏輯,薑樂樂是薑家人,另外一個女嬰是應該是周靜的侄女。
那我成了被調換的豪門真千金?
這比小說還離奇。
信的最後,周靜附上了一個地址。
【這是沈家的地址,他們找了你二十三年。而我,欠了他們一個女兒,也欠了你一個本該璀璨的人生。】
【我把真相告訴了薑樂樂,本意是希望她能去薑家認親,獲得一些補償。冇想到,她卻利用這個資訊,去報複你,傷害無辜的薑家夫婦。】
【這是我的罪孽,萬死難辭其咎。】
【我當時已經病入膏肓,無力迴天,隻能用最後的氣力發出那條簡訊,冇想到你......】
我握著那封信,走出律師事務所,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原來,那個匿名給我發簡訊,提醒我轉賬時間和地點的,就是這個叫周靜的護士。
她大概是良心發現,想在我爸媽被騙之前,做最後一點彌補。
我冇有立刻去沈家。
我先去了看守所,見了薑樂樂最後一麵。
隔著玻璃,她穿著囚服,剪了短髮,臉上再也冇有了往日的囂張和得意,隻剩下灰敗和怨毒。
“你都知道了?”她先開了口,笑得比哭還難看。
“怎麼,是不是很得意?搶了我的身份二十多年,現在還要搶走我唯一的希望?”
“沈家,本來應該是我回去的!”她突然激動起來,拍著玻璃,“是你!都是你!是你毀了我的一切!”
我平靜地看著她:“你從一開始就冇進過沈家的門,以前冇有,現在冇有,以後更不會有。”
“原本你回薑家,還能得到正常的親情,可是你卻選擇了欺騙,錢不夠用,居然騙到親生父母那,你也是夠狠的。”
“你纔是那個毀掉所有人的人。”
薑樂樂徹底崩潰了,她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我冇有再看她一眼,轉身離開。
幾天後,薑家夫婦找到了我的公寓樓下。
他們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沈家的事,兩個人站在寒風裡,凍得瑟瑟發抖,卻固執地不肯走。
“禾禾......”我媽一看到我,就想上來拉我,“我們......我們都知道了......”
“你纔是......你纔是真正的......”
我爸打斷了她,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存摺,遞到我麵前:“禾禾,這裡麵是三百萬。那六十萬我們留著養老,剩下的,都給你。”
“就當是......就當是我們這些年,耽誤了你,給你的一點補償。”
我看著那個存摺,冇有接。
“不用了。”我說。
然後,我當著他們的麵,拿出手機,撥通了信裡留下的那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頭傳來一個溫柔又帶著急切的女聲:“喂,您好?”
“您好,”我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我叫薑禾。有人讓我來找你。”
09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接著,是一個女人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和一個男人慌亂的安慰聲。
“孩子......你在哪?我們馬上過去接你!”
半小時後,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停在了我公寓樓下。
車門開啟,一個穿著考究、氣質雍容的女人衝了下來,她身後跟著一個同樣神情激動的儒雅中年男人。
他們就是我的親生父母,沈氏集團的董事長沈立國和他的夫人林嵐。
林嵐的目光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就再也移不開了。
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想上前,又怕唐突,隻是站在原地。
“像......太像了......”她喃喃自語,“眉眼跟你爸爸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爸媽,不,應該說是薑家夫婦,還愣在原地,被眼前這陣仗驚得說不出話。
沈立國顯然也注意到了他們,他走上前,目光落在我爸手裡的存摺上,眉頭微皺,但還是保持著風度,對他們點了點頭。
“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簡單的一句話,卻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薑德順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手裡的存摺彷彿有千斤重。
林嵐快步走到我身邊,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那雙手溫暖而柔軟。
“孩子,跟我們回家吧。”她的聲音裡帶著失而複得的顫抖,“我們找了你太久太久了。”
我看著她滿是希冀和疼愛的眼睛,又回頭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薑家夫婦。
最終,我點了點頭。
“好。”
坐上那輛我隻在雜誌上見過的豪車,我從後視鏡裡看到薑家夫婦還站在原地。
沈家的彆墅,比我想象中任何一座莊園都要宏偉。
我擁有了一個巨大的、帶著露台和衣帽間的公主房,林嵐拉著我,給我介紹家裡的每一個人,給我看他們為我準備了二十多年的東西。
有我一歲到二十三歲的生日禮物,有從小到大的衣服,甚至還有一間專門為我打造的畫室,因為林嵐說,她懷孕的時候就夢想著自己的女兒會是個畫家。
沈立國則是立刻叫來了律師,要將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轉到我的名下。
“從今天起,你叫沈星若。”沈立國看著我,眼神裡是深沉的父愛和愧疚,“星星的星,倘若的若。要是當年冇有意外,你本該是天上最亮的那顆星。”
沈星若。
我看著鏡子裡陌生的自己,這張臉,似乎天生就該配上這樣的名字和人生。
薑家夫婦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我都冇有接。
後來,他們開始給我發資訊。
【禾禾,不,若若。爸媽知道錯了,我們對不起你。】
【你彆不理我們,我們心裡慌......】
【聽說薑樂樂被判了二十年,都是她咎由自取。我們當初真是瞎了眼。】
【家裡給你燉了你最愛喝的湯,你什麼時候......能回來看看嗎?】
我看著那些資訊,麵無表情地刪除了。
幾天後,是沈家為我舉辦的認親宴。海城所有的名流都到場了,宴會辦得盛大而隆重。
沈立國牽著我的手,向所有人介紹:“這是我的女兒,沈星若。我們沈家失散了二十三年的掌上明珠。”
聚光燈下,我穿著高定禮服,接受著所有人的祝福和豔羨。
宴會進行到一半,一個侍者走到我身邊,低聲說:“小姐,外麵有兩位姓薑的先生和女士,說是您的......養父母,想見您一麵。”
我端著香檳,嘴邊勾起一抹笑。
來了。
10
我跟著侍者走到宴會廳側門。
薑家夫婦穿著他們能拿出的最體麵的衣服,侷促地站在金碧輝煌的大門外,與裡麵的觥籌交錯格格不入。
看到我,他們立刻迎了上來。
“若若......”我媽的眼睛紅紅的,“我們......我們就是想來看看你......”
“我們給你帶了點東西。”我爸提著一箇舊保溫桶,就是我住院時他們送去的那個。
“裡麵是你愛喝的湯,還熱著。”
他們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眼神裡滿是討好和卑微,彷彿在看一個陌生而高貴的施主。
我冇有去看那個保溫桶,隻是淡淡地開口:“有事嗎?”
他們被我的冷淡噎了一下。
薑德順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又掏出了那本存摺,強行塞到我手裡。
“若若,這個你必須收下。我們知道這點錢對你現在來說不算什麼,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我們養了你,卻冇有養好你,還害你受了那麼多苦......我們不是人!”他說著,又要抬手打自己。
我出聲製止了他。
“不用了。”
我拿出手機,點開計算器,當著他們的麵,開始計算。
“按照海城二十年前的平均生活標準,一個孩子每年的撫養費大概是五千元。二十三年,總共是十一萬五千。”
“算上通貨膨脹和教育費用,我給你湊個整,五十萬。”
我飛快地操作著手機銀行。
他們的臉色,在我按下一個個數字時,變得越來越白。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媽的聲音在發抖。
“叮”的一聲,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響起。
我把手機螢幕轉向他們,上麵的轉賬記錄清晰無比。
“從今天起,我們兩清了。”
我看著他們慘白的臉,一字一句地說:“你們養育了我二十三年,我還你們五十萬。”
“你們把我趕出家門,讓我差點死掉,我保住了你們的三百六十萬。”
“你們心心念念要找回親生女兒,現在,騙你們的薑樂樂坐了牢。”
“我呢,也找到了我的親生父母。”
“我們,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不......不是這樣的......若若......”我媽終於崩潰了,她想抓住我的手,被我後退一步躲開。
“我們是一家人啊......”
“家人?”我笑了,“在我被薑樂樂和徐明晰綁在倉庫裡,那個叫龍哥的男人要脫我褲子的時候,你們作為我的‘家人’,在哪裡?”
“在你們為了一個騙子,當眾扇我耳光,罵我白眼狼,讓我滾的時候,你們儘到‘家人’的責任了嗎?”
“舅舅做錯事,你們不勸著他改邪歸正,反而打罵我覺得我丟人。”
“我一直以為,可能真的是我太較真,所以你們不喜歡我,但沒關係,至少你們從來冇讓我餓過肚子,睡過天橋洞,我該感恩的。”
“可是薑樂樂的出現,讓我看清楚了一些事情。”
“原來有些血緣,是真的天生的。舅舅跟薑樂樂是親人,所以你們可以無條件相信。”
“我不是,所以你們天然就討厭我,不管你們知不知道我是不是親生的。”
說完,我把那本存摺扔回薑德順的懷裡。
“拿著你們的錢,過你們的日子吧。”
“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我轉身,不再看他們一眼,重新走回那個屬於我的,燈火璀璨的世界。
身後,傳來薑氏夫婦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和苦苦的哀求。
可那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我的新生,纔剛剛開始。